盛唐烟云,在线阅读

时间:2019-11-06 14:42来源:文学小说
不对,眼看就要在屋脊上跟着头前的几个人接近正堂,雷万春心头忽然一凛,立刻把脚步停了下来。太奇怪了。这处院落太奇怪了。贴伏在冰冷的屋瓦上,雷万春手握刀柄,举目四望。

不对,眼看就要在屋脊上跟着头前的几个人接近正堂,雷万春心头忽然一凛,立刻把脚步停了下来。 太奇怪了。这处院落太奇怪了。贴伏在冰冷的屋瓦上,雷万春手握刀柄,举目四望。周围的房屋都黑沉沉的,只有前方不远处灯火通明。只要他不踩失了足,身处亮处的那些家伙肯定发现不了他的身影。可内心深处的危险感觉却越来越浓,仿佛已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般,令他浑身上下的肌肉的猛然绷紧。 仔细观察了好几遍,他终于明白令自己警觉的源头在哪了。今晚的路太顺了,自己居然翻过了后墙,一直沿着屋脊来回绕,脚不沾地就靠近了宅院的核心!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巧合!凭借当年做游侠时的经验,雷万春很快就发觉了脚下这个院落的异常。在那段劫富济贫的日子里,富贵人家的院子他没少进。但无论是一方巨富,还是家里只有百十亩地的土财主,建院子都讲究个风水格局。正堂、厢房、跨院、花园,哪几间屋子该什么位置就是什么位置,决不能像收容灾民的的窝棚般随便乱搭。而脚下这个院落,又不能简单地以“混乱”二字来形容。虽然正房、厢房互相紧挨着,供下人们居住的前厅和饲养牲口的马棚也角对着角,但站在高处仔细观看,却霍然发现,所有建筑搭配起来,竟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回”字型。尽管内外两重院落之间有长廊相连,可若是临时将长廊的立柱放倒,内外两重院落,数息之内就可以变成彼此隔绝的内外两层。只要弓箭手占据了边角处一个个看似突兀不堪的小楼,便能将大门,二门死死封住。而即便院墙和第一重院落被敌人出其不意攻破,凭着第二重院落,此间主人也能坚守待援,挣扎上数个时辰。 很显然,脚下的这个宅院,不只是一个据点那么简单。想明白了这一层,雷万春愈发按捺不住继续一探究竟的念头。弯着身子,沿着屋脊轻轻移动,借助薛家宅院各个建筑彼此距离过近的便利,很快就来到了院子的核心所在。 与此间主人居住的正堂还有三、四丈距离,脚下的屋脊却突然又到了头。那间正堂居然与第二重院落并不相连,成了个相对相对独立的大房子。里边明晃晃点着二十几只牛油大蜡,将每个人身上的服饰都照得清清楚楚。因为牛油大蜡的烟气太重,所以房间正面的窗户不得不敞开着,方便屋子里的人透气。雷万春沿着屋檐,找了个正对窗口的位置藏好,举目向里边一看,登时心里又是“突”地一下打了个哆嗦。 此刻端坐在主人位置上的,哪里是什么不入流的万年县捕头。看服色,分明是一个正五品的高官。而站在主位两侧排成恭恭敬敬两排的,也不止是长安、万年两县的捕头、捕快和帮闲。几个数年前曾经跟雷万春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安本地“豪杰”,此刻也恭恭敬敬地站在队伍的末尾。 刚才那两位借尿路出来透气的差役明显在挨训,半躬着身子,就像两只煮熟的河虾。坐在主位上的高官脾气甚大,呵斥了几句后,就猛然用力一拍桌案,信手抽出个竹签子来丢在地上。那两名差役见状,立刻趴伏于地,叩头如捣蒜。那名高官却理都不理,挥挥手,命人将他们拖出门外。 距离有点远,雷万春听不太清楚屋子里边的人说些什么。凭着夜风里传来的只言片语以及里边每个人的动作、表情,约略推断出那名高官在整肃纪律。而倒霉的刘、王两位差役因为刚才的行为,则恰恰被对方当做了以儆效尤的对象。刘、王两位哀告不得,被几个彪形大汉倒拖着往屋外走。眼看就要拖出门口,那姓王的差役忽然扯开嗓子,大声叫嚷,“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有要事禀告!” 这句话,雷万春完完整整地听清楚了。紧跟着,他就看见彪形大汉们将刘、王两位差役一并又拖了回去。刘姓差役继续叩首乞怜,王姓差役却扬起头来,大声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随即,刘姓差役就跳起来欲跟他拼命,却被两旁的壮汉死死按住。王姓差役则向旁边躲开数步,手指对方,脸上露出了一幅大义凛然的表情。 登时,五品高官站了起来,冲着刘姓差役大声喝问。那刘姓差役推脱不得,只好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高官好像是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摆手。有两个彪形大汉们立刻反扣住了刘姓差役的双臂,另外一名大汉则小跑着取来一个脸盆,将数块润湿的厚布,一片片扣在了刘姓差役的脸上。 那刘姓差役拼命挣扎,挣扎,终于两腿一伸,再也不动。五品高官笑咪咪地转过头来,好像夸赞了王姓差役几句。猛然间脸色又是一变,命人扣住了他的胳膊。王姓差役显然不服,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但没有人理睬他,又是数片湿布贴上了他的口鼻,将他在众人面前活活闷死。 整个过程,左右差役和豪杰们都眼睁睁看着。谁也不敢上前说情,甚至连怜悯的表情都不敢有。那名五品高官好像还不满足,又从队伍中点出两个人,拍案呵斥。呵斥完了,则拖到院子内,噼里啪啦一顿板子打下去,眼见着挨打差役嘴里就进气多,出气少了。 伏身在屋脊上的雷万春浑身冰冷,脊背上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年青之时也杀过人,但都是手起刀落的事情,从没像高官这般,故意让对方死得惨不忍睹。更甭说一边笑着,一边取走对方性命,就像碾死了一只蚂蚁般轻松了。 转眼间杀了两个人,又将另外两人打了个半死不活,五品高官终于心满意足。又来回踱着步,大声宣讲了几句。随后,命人抬出了一个箱子。当场用脚踢开,里边居然堆满了黄的,白的,明晃晃照得人眼花。把赏钱分发完毕,方才还低迷的军心立刻大振。他笑了笑,信手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当众念了起来。周围人等一个个伸直了耳朵恭听,脸上表情无比的兴奋。 雷万春听不清对方读的是什么内容,但凭借直觉,他判断出那可能是一个近期行动方案。为了将秘密查个水落石出,他慢慢动了动,然后贴着房脊往侧面转。侧面有棵大槐树,顺着槐树的枝干爬过去,也许能听清楚屋子里的声音。 谁料人刚走出没多远,他就发现事情不妙了。屋子里有一名弓手打扮的家伙突然把耳朵竖了起来,然后大声喊了一句。紧跟着,那名高官立刻收起了正在朗读的纸张。随后,所有人都拔出了兵器,冲到院子之内。 “谁在那?在下薛荣光,请道上的朋友进屋来说话。”看不清屋脊上的情况,一名捕头打扮的人大声叫嚷。 “阴沟翻船!”雷万春心中暗暗叫苦。先前光想着天色够黑,可以很好地掩饰自己的行迹。却没料到屋子里边还有个顺风耳在内。眼下院子里提着兵器的人就有五六十位,其余分散在各间屋子里睡觉的小杂鱼更是不知多少。以自己的本事,硬碰硬肯定属于找死行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办法先脱身再说了。 想到这儿,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趁着别人还没发现自己的时候,从靴子腿里抽出一把三寸多长飞镖来。掂了掂分量,倒扣在掌心,然后双眼盯着薛县尉,一眨不眨。 “道上的朋友请现身,薛某向来喜欢结交英雄豪杰,断然不会难为你。下来喝一碗酒,咱们凡事好商量!”见屋顶上静悄悄地的没有任何回音,薛荣光笑了笑,继续循循善诱。同时,他背后的几个差役已经取来数面铜镜,团团靠成一个扇面,举起火把,就要王扇面中心放。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雷万春将手中的飞镖打了出去。随后看都不看,迈开双腿夺路狂奔。只听院子里边“啊!”地一声,万年县捕头薛荣光仰面栽倒,脖颈之上插了根黑黝黝的飞镖,血顺着飞镖的边缘的凹槽喷溅而出。 “薛头!”几名差役抱住薛荣光,大声喊叫。那身穿五品服色的高官却冲将过来,劈手夺过一把横刀,高高举起,“号什么丧!赶紧去追,抓不到他,大伙全都得死!” 闻听此言,院子里的捕快,帮闲和江湖豪杰们才如梦方醒。再顾不上薛荣光的死活,搬梯子上房的上房,贴墙根绕路的绕路,缀着房顶上的脚步声,奋力直追。只有先前凭借过人耳力发觉了雷万春动静的那名弓手,皱了皱眉,拔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弓弦之上。 “射死他,射死他!”从外围宅院冲进来的巡逻者立刻受到了启发,一边叫嚷着,一边弯弓搭箭。雷万春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情况,眼见着最外侧的高墙就在近前,也不管能不能跳得了那么远了,长身跃起,身子如如同大雁般向墙外落去。 几支蓄力不足的雕翎从他头顶匆匆掠过,眼看着就要逃离生天。突然间,雷万春将手中宝剑向后急挥,然后身子猛然一滞,半截箭头从肩窝前端透了出来。 “嗯!”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瞬间落入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好沉。 待眼前又出现了亮光,雷万春挣扎着扭头四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非常奢华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但极其暖和的锦被。床脚边,有一名衣衫雪白的妇人将胳膊垫在额头底下,正在酣睡,漆黑的头发从肩膀一直披散到跪坐的脚踵,宛若一道流瀑。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他大吃一惊,翻身便欲坐起。肩窝处却猛然传来一阵剧痛,浑身上下的力气立刻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你醒了?”沉睡中的杨玉瑶被床榻的剧烈摇动惊醒,抬起脸来,疲惫的双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欢喜。“别乱动,肩膀上的那支箭喂了毒药,疯和尚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伤口清理干净!” “疯和尚?”雷万春眉头紧锁,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肩膀上的伤口处在剧痛之后便传来一阵刺痒,令他相信杨玉瑶没有欺骗自己。可自己怎么又跑回了虢国夫人的家里?那些追兵到底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没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乱纷纷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 “慈恩寺的念痴大师精通岐黄之术,常常免费为人诊病。昨夜你受了伤,我府上又没有擅长处理伤口的郎中,就派人到慈恩寺把念痴大师给请了来。因为他住的离我这儿很近,平素又总喜欢说些不找边际的话到我这里来骗钱,所以大伙都叫他疯癫和尚。”见雷万春满眼迷惑,杨玉瑶笑了笑,低声解释。“不过他人虽然疯疯癫癫的,治病的手段着实了得。我家郎中束手无策的毒药,他三下两下就处理干净了。” 一笑之间,她疲惫的脸上登时平添三分妩媚。雷万春看到她满眼血丝,猜测出她后半夜肯定没合眼。咧了咧嘴,非常抱歉地说道:“这下,真,真给你添麻烦了。唉,俺老雷别的不会,添乱的本事却” “说什么呢,雷大哥!”杨玉瑶轻轻瞪了他一眼,伸手掩上了他的嘴唇,“大哥曾经救了我一次,我这回再救大哥一次,不就扯平了么?有什么好麻烦的?况且昨晚如果你不是在我家喝过了量,估计也不会半路遭到别人的暗算!” “当日惊了你车驾的人,都是我朋友。我当时伸手制住惊马,本属应该!”雷万春摇了摇头,低声打断。他想告诉对方自己昨夜并非在路上遭到了人的截杀,而是夜探薛宅,不小心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所以才被万年县的差役们用毒箭射伤。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犹豫之下,舌头越发笨拙起来。 杨玉瑶如同一个知冷知暖的妻子般,笑着站了起来,“如果大哥觉得过意不去,日后找再找机会救我一次好了!反正你一时半会儿未必能离开京城。你饿了吧,我命人去端碗鸡汤来!” “等等!”眼看着杨玉瑶的身影就要走到屋门口,雷万春惶急地叫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昨夜不小心惹上了一个大麻烦。不是故意往你这里跑的,只是当时昏昏沉沉。” “没事儿!”杨玉瑶停住脚步,微笑着转身,“麻烦事情我见得多了。黑灯瞎火的,谁能看见你往我家跑了?况且,敢到我家来上门抓人的,京师里恐怕也没几个!” 她越是这样说,雷万春心里越是觉得不安。他记得自己昨夜跳下高墙后,便察觉出箭头上抹了毒。所以挣扎着翻上了坐骑,把银牌抓在手里就跑。当时只想着对方势力太大,不能把灾难引到张巡身上,也不能让小屁孩儿王洵再掺和进来。却不料才逃到半路,就昏昏沉沉失去了知觉。 剩下的事情,他全记不得了。但既然曾经想过不给张巡和王洵二人添麻烦,恐怕京师之大,能跟那伙追杀自己的人硬扛的,只有虢国夫人。即便自己不是诚心将祸水引到虢国夫人府邸,恐怕当时心里也动了类似念头。否则,与主人心意相通的乌骓马不会偏偏往杨玉瑶府上跑。 想到这儿,他心里愈发惭愧。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苦笑着说道:“你还是听我把话说完吧!我也不知道这回惹下的麻烦有多大。我有个熟人,就是那天惊了你马车的那小家伙。叫宇文子达的那个。他最近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稀里糊涂地被抓进了万能县大牢。然后又因为答话不符合万年县令的意思,被打得很惨。我昨夜在回去的路上,想着万能县的捕头薛荣光可能知道些隐情,便临时起意准备到他家拜访他一下。谁料他的宅院中有一伙人正在聚会,好像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一时好奇,就忍不住趴在房顶上多听了几耳朵。结果还没等把话听清楚,就被对方发现了!” “然后他们就拿毒箭射你?”杨玉瑶也是经历过一些风浪的人,才把话听了一半儿,就缓缓走了回来,跪坐于雷万春的身边。“怪不得今天一大早,万能县的衙役们就像丢了祖宗般把整个长安城搅了鸡飞狗跳,却不肯明说在找什么。原来根子在这里!你可曾看清楚了,宅院里都是些什么人?” 雷万春想了想,低声回忆,完全没注意到杨玉瑶此刻躯壳里就像换了另外一个人,“有五六十个衙役,还有很多帮闲,混混。主事的不是薛荣光,而是个正五品官员,长脸,颏下蓄着一把短须,看上去四十岁出头。” “正五品,那至少应该是个郎中!长脸短须,大概多高?长得胖不胖?”杨玉瑶继续低声追问,手指屈伸,被窗口透过来日光一照,指甲显得格外修长尖锐。 “微胖,中等个头,七尺三寸左右,眼角有点下垂。”雷万春楞了一下,望着杨玉瑶的尖利的手指,低声回应。 他发现,对方又变回那个虢国夫人了。风情万种,灵魂深处却隐隐透着一股子狠辣。这种感觉令他极不舒服,但又无可奈何。梦终是要醒的,不管睡得有多沉,梦中有多温馨。 发觉雷万春在看着自己,虢国夫人的脸不自然地红了起来。笑了笑,柔声解释,“大哥如果不想告诉我,可以不说。小妹绝不会强逼你!” “恐怕越早让你知道情况越好!”雷万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补充,“那个五品管员下手非常狠辣,前后不到半柱香功夫,我就看到他命人将两名做事懒散的衙役用桑皮纸活活闷死了。紧接着,又把另外两个打得半死不活!” “那个五品官儿应该是王銲,他是京兆尹王鉷的弟弟。他们兄弟两人都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很显然,虢国夫人对用桑树皮浸水闷死人的手段并不觉得好奇,笑了笑,低声分析,“薛荣光是王鉷的心腹,你看到的那些衙役和帮闲,估计全是王家养的走狗。好在你昨天跑到了我家,否则,别的地方还真藏不住你!” “我,我不是故意想往这里跑!”就像撒谎被人当面戳穿了般,雷万春登时红了脸。 “大哥在危急关头能想到小妹,小妹开心还来不及呢!”虢国夫人显然误解了雷万春的话,笑了笑,柔声安慰。“你放心在我家养伤好了,昨天我派人偷偷查访过,附近应该没人看见你逃入了我家。即便发现了,也不怕。他们密谋的东西肯定见不得光。所以无论听到了多少,此刻都已经把他们吓得六神无主了。” “哼哼,敢伤我的人!”她咬着牙,眉头轻锁,“他们真是活得腻了。大哥正愁抓不到他们的把柄。这回,他们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是啊,我几乎忘记了你是杨国忠的妹妹。’雷万春笑了笑,心中默默地想。自己从来就不是个擅长谋略的人,可昨夜稀里糊涂一逃,却逃得恰是地方。杨国忠和李林甫两人斗得势均力敌。而京兆尹王鉷恰恰又是李林甫的心腹。自己无意间偷听了王鉷之弟王銲的密谋,然后又逃入虢国夫人的家,等同于把王氏兄弟的把柄,直接送到了杨国忠手上。 所以,昨夜自己听到多少,听到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甚至自己是谁,是死是活,也无关大局。杨国忠只要暗示一下,说昨夜潜入薛宅的人是他指派,便足以逼得王氏兄弟不敢轻举妄动。王氏兄弟一退缩,就等于断掉了李林甫的一条胳膊。无论先前斗得是输是赢,摆下这几颗妙子后,京师的局面就已经彻底向杨国忠倾斜。 只是,成为一粒棋子,绝非自己所愿。京师中这场恶斗本来与自己无关,杨国忠也好,李林甫也罢,在自己眼里都是一丘之貉。可自己一不小心就搅了进来,并且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所有一切都无法掌控。 想到这儿,雷万春艰难地从床上坐起,顾不得肩膀处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疼痛,笑着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一夜未归,此刻,张大人肯定在担心我的安危。我得赶紧回去见他,免得他到处找我!” 说罢,一只手提起靴子,弯腰就试图往脚上套。虢国夫人楞了楞,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如果大哥不喜欢,我可以不告诉不把你今天的话我哥哥!”如果祈求般,她蹲下来,伸手按住雷万春的手背。 雷万春的手臂立刻颤抖了一下,然后僵硬地任她按住,“你还是尽早通知杨大人吧。姓王的心狠手辣,白天不敢闯你的府邸,夜晚偷偷派人摸进来,你也防不胜防。我不是怪你,我真的得回去了!” 虢国夫人叹了口气,想再解释几句,却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站起来,退出门外,叫进几个小婢女,服侍雷万春更衣,穿靴。 身上的衣服全是新换过的,包括贴身里衣。雷万春即便反应再迟钝,也发现衣服的质地与自己原来穿的大不相同了。是京师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天竺棉布,比起葛布和麻布来都细了很多,也绵软了很多,亦不带丝绸那种特有的冰凉。光是这套贴身衣物,就够他花光全年的所得。当然,重操旧业去劫富济贫除外。 婢女们的手脚很慢,期间还停下好几次偷看虢国夫人的脸色。但是,再慢,衣服也有穿完的时刻。虢国夫人不肯多说话,她们也只能帮雷万春披上最外边的大氅,将随身佩戴的宝剑拿过来,系在腰间。 “这个!”雷万春单手抓住佩剑,慢慢解下来,笑着递给虢国夫人,“送给你吧。也算名家打造的,非常锋利。日后若是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无论我在哪,你叫人拿着宝剑过来,我肯定会拍马赶到!” “嗯!”虢国夫人接过宝剑,死死地抓在手中。因为用力过大,五根手指顿时都失去了血色。有点疼,很多年没这么疼过了。可她知道,自己留不住。昨夜的痴迷与疯狂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日子还得继续。他是雷万春,自己是虢国夫人。 看到对方那默然不语的模样,雷万春心里也一直麻麻的。他想说几句话来安慰,或者告诉杨玉瑶,在自己眼中,她是个非常不错的女人。却又发现,所有的话要么太苍白,要么又太容易引起误会。 还是不多说了吧,雷万春点点头,笑着向主人告辞,然大步朝外走。走过铺满枫叶的甬道,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走过二门,走过照壁。杨玉瑶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默默相送,默默地看着他艰难地翻上马背,松开缰绳。 “小心些!”终于,她张了张嘴,发出了极其低微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泪已经流了满脸。 “你也小心些!”雷万春居然听见了,在马背上转过头来,背后霎那间全是阳光。“如果有事情,就派人拿着剑去找我。任何事,都行。” 说罢,他磕了磕马肚子,顺着洒满枫叶的街道,疾驰而去。 秋风卷起落叶,纷纷扬扬,遮断人的视线。梦一般美丽的长安,梦里梦外,谁人醒着?

“你这一下,无异于在火上浇了一桶油!”听完了雷万春对昨夜情况的描述,张巡皱起眉头,来回踱步。 这下,不用再逼着杨国忠出马了。京兆尹王鉷借助民宅蓄养死士的把柄都落在了他手里,不信他不主动出击。只是这样一来,争斗双方就都被逼入了死角,原本只是在外围零敲碎打,如今却变成了生死相搏。 “那贾昌怎么突然发了善心,肯主动透漏消息给你?!”而王洵所关注的,却和张巡截然不同。杨国忠和李林甫谁死谁活,谁来做下一任宰相,在他看来,跟自己都没太的关系。他好奇的是贾昌的举止,怎么看怎么像故意把雷万春往圈套里引,“他那个人,可是有名的只长心眼不长个子。自打我记事儿时候起,就没听说过他肯白帮人忙!” “仗义每多屠狗辈。我倒觉得他这人挺实诚!”雷万春皱了皱眉,低声回应。他没敢跟张、王两人说起自己中了毒箭的情况,所以现在只能强忍着肩膀处的痛痒。而那支毒箭的药性偏偏又很强,害得他眼前总是一阵阵发黑。 “他若是仗义实诚,全天下就没阴险之人了!”王洵摇了摇头,对雷万春的判断非常不赞同。“我倒是觉得,他已经发现了那个窝点是王鉷私蓄死士之处,自己又不愿意出面将其揭开,以免卷入杨、林两党之争,所以才假借了雷大哥之手!”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张巡停住脚步,低声附和,“但现在已经没必要追究贾昌的动机。王鉷的把柄已经牢牢被杨国忠攥在手里了,私蓄死士,无论哪朝哪代都是个抄家灭族的罪名。接下来,就要看杨国忠如何动作” “你们两个老说这些没边际的东西作甚?”伤口处不舒服,雷万春的心情也跟着变得非常烦躁,“被人发现后,我趁乱给了姓薛的一镖,虽然不至于要了他的命,至少也能让他在床上躺半个月。杨国忠爱怎么对付李林甫让他对付去,咱们现在需要的,却是尽早把宇文子达弄出来,尽早离开这这非之地!” 从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气,张巡和王洵两个都楞住了。雷万春也迅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咧了咧嘴,低声道:“我的意思是说,人家怎么斗,咱们都管不了,也没必要管。还是先救宇文小子要紧。咱们当初**来,不就是为了救宇文小子出狱么?” “那倒是!”张巡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只是,此终非国家之福。他们这样斗下去,消耗的却是国家之”咧了咧嘴,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了,王洵阅历太浅,在京师里长这么大,平日见的都是大唐如何威震四夷,恐怕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在繁荣的表面下,已经隐藏了无数危机。而雷万春,他心里,恐怕连谁来做皇帝都不是很在乎吧,跟他说起国家之事,简直是对牛弹琴。 “没这么严重吧!”正如张巡所料,王洵心里果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笑了笑,大声反驳道:“李林甫弄权误国,这话不也是你说的么?” “李林甫弄权误国,但他毕竟还有宰相之才。若是换了杨国忠,恐怕正应了贺老那句评价,既无宰相之才,又无宰相肚量!”张巡摇了摇头,满脸苦笑。“算了,不提这些了。老雷说得对,眼下咱们即便想管也管不了。老雷,你脸上怎么这么多汗?” 后半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王洵仔细一看,也发雷万春脸色白得有些不对劲儿,赶紧上前一步,用手摸向对方额头,“受风了?我这就去请郎中!” “别!”雷万春单手拉住他的衣袖,另外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被人发现后,我受了点儿小伤。在虢国夫人府里躲了半宿,才把追兵甩开。你如果去请郎中” “伤得重不重!你怎么不早说!”闻听此言,张巡大急,冲上来便欲查雷万春伤在了哪里。 “已经处理过了!”雷万春再也装不下去,身子一歪,软软地躺倒了床脚,“慈恩寺的念痴大师给用了药,据说效果还不错!” “疯和尚?”王洵显然对念痴这个人很熟悉,先楞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立刻轻松了起来,“虢国夫人居然能请动他?真是不容易。那个老秃驴虽然又贪又色,一身医术,在京师里边倒是找不出可以相提并论的人来。” 听到又贪又色四个字,雷万春心里猛然一阵抽搐。自己这回欠杨玉瑶太多了。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还得清?其实离开虢国夫人府没多远,他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可人已经出来了,实在拉不下脸来再回头。只要就这样闷头继续往前走,不去想每一步的对错。 张巡为人远比王洵仔细,扶着雷万春躺好,又出门吩咐小厮给他弄来一碗肉粥。然后坐到床榻边,一边看着小厮喂雷万春进餐,一边笑着说道:“我听说高僧在红尘中修行,追求的是一个悟字。一边呵佛骂祖,一边割肉饲鹰者大有人在。不羁的只是外表,心中多为纤尘不染。你不用担心,虢国夫人既然能请得动他半夜出马,自然彼此之间早就熟识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雷万春微微苦笑,“只要她哥哥杨国忠一天不倒,估计也没人动得了她。我倒担心的是咱们几个。无意间卷入这么大一场漩涡中,千万别再有什么闪失!” “没事,我估计从今天起,谁也顾不上咱们这些小鱼小虾了。子达那边,待会儿我跟明允再去找一找他那个姓孙的表哥。” “你们两个小心些!”雷万春想了想,笑着叮嘱。“那姓孙的,恐怕眼里只有钱!” “没事!”张巡也笑,“他叫孔有方,我叫周郭,呵呵,我们两个,几千年来出入衙门,向来都是无往不利的,呵呵,呵呵!” 安排雷万春睡下静养,又派人将南霁云请来,托他做几天临时保镖,免得有人急红了眼作出疯狂之举,张巡和王洵两个这才松了口气,策马奔向万年县衙门。 重新走上了街道,二人霍然发现今天街上的人很少。已经临近正午了,马路两旁很多店铺却门可罗雀。即便偶尔有几个出来购物的,也是丢下钱,买了东西就走。不愿在街道上多做片刻停留。 王洵心里头感觉很不踏实,这跟他记忆里的长安完全不一样。遣了小厮王祥四下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半响之后,王祥喘着粗气跑了回来,低声汇报道:“昨天后半夜万年县衙门说要捉拿江湖大盗,把几个经常有留宿外地人的坊子给抄了个底朝天。可今天上午辰时三刻左右,突然又蔫了吧唧的撤了。大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就都加起了小心……” 王洵和张巡相视苦笑,心里头都明白这场风波为何噶然而止。想必是杨国忠已经从虢国夫人那里得到了消息,断然出手。才令长安、万年两县衙门不得不偃旗息鼓。 神仙们终于亲自上阵了。二人一边苦笑,一边摇头,心中既是无奈,又有几分失落。几天前,大伙谁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而这几天的经历,却使包括王洵在内的所有人,对大唐的权贵们的认识又增加了不止一层。 迤逦来到万年县衙门,交上门包,当值的差役进去禀报。不一会,捕头孙仁宇就颠着屁股跑了出来,远远地看到王洵,立刻当着众人的面儿大声嚷嚷道,“哎呀,我说表弟啊。你好好生意不做,老往我这儿跑干什么?不知道这两天衙门里事情多么?有什么话不能回家去说!” 一边嚷嚷,一边不断地给王洵使眼神。通过前面几次交道,王洵早就摸透了此人的秉性,立刻笑了笑,拱手赔罪,“表哥,我哪知道您这么忙啊。我是中午路过这儿,心想表哥可能会有点空一起喝杯茶,所以就冒冒失失转了过来!要不您先忙着,我晚上再到家去找你?” “既然来了,就别拖到晚上了。你啊,以后别这么冒失!”捕头孙仁宇越给面子越来劲,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转过头,他又向门口的当值差役赔了副笑脸儿,“诸位兄弟,我这表弟娇生惯养,不太懂事儿…….” “孙头尽管去忙。反正大人此刻也不在。回头若有人问起来,我们就说您上茅房了!”门口当值差役刚刚收了“孔有方”的好处,岂能不给“周廓”几分面子。笑了笑,轻轻摆手。 “那我就偷一会儿懒!”孙捕头冲着大伙做了个揖,然后又将头转向王洵,“走吧,不远处有个茶馆,咱们先去垫点儿东西。你嫂子是个乡下女人,做的菜死咸死咸的.....” 王洵会心一笑,拉着张巡跟在了孙仁宇身后。离开县衙大门没多远,转了个弯儿,就来到一座非常安静的小茶楼。既然把茶楼开在了衙门附近,过往的宾客肯定都不是为了喝茶而来。因此茶楼掌柜也非常体谅客人们的心思,在二楼辟了很多雅间儿,每间屋子都用双层木板夹了稻草做墙,房间内的客人说话声音即便不小心稍高了些,也不担心隔墙有耳。 孙仁宇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带着王洵,三拐两拐来到二楼最里边的一间。吩咐伙计上了茶水,然后把门关紧,压低的嗓子向王洵解释,“刚才的话,小侯爷就当我在放屁,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不得已,最近风声有点紧,衙门里头老是疑神疑鬼的......“ “表哥你就别客气了!”王洵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在外人面前,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心里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就是。” “到底是侯爷,比我们这些跑腿的明白事理!”孙仁宇又笑着拱了拱手,算是为刚才的行为赔罪。“不瞒您说,几天即便您不亲自来,我晚上也肯定会去府上找您。您那朋友的事情,麻烦大了!” “怎么了?难道还有表哥摆不平的麻烦么?”王洵笑着坐好,信手把一个小银锭子笼在了手指底下。 “不是摆平摆不平的问题,小侯爷有所不知.......”看见手指缝隙里露出来的白亮成颜色,孙仁宇两眼登时放光,“这事儿,牵扯有点广。我这么跟您说吧,到昨天为止还好好的呢。老爷虽然问了一回案,但我拿着您赏下的钱,把该打点的弟兄们都打点儿到了。所以宇文兄弟虽然又挨了四十板子,身上却没添半点儿新伤。可今天上午,杨太仆府的管家居然拿着名帖来找我家大人,命令我家大人将宇文兄弟当场释放。我家大人稍作犹豫,那位管家就当着众位弟兄们的面儿放了狠话,让我家大人掂量着办。您瞅瞅,这不是骑在人脖子上拉屎么?我家大人再不济,好歹也是天下第二县的县太老爷啊。他杨太仆府上的区区管家,凭什么向万年县衙门发号施令?” “你家大人难为宇文子达了?”王洵吃了一惊,关切地追问。他先前只考虑到逼迫杨国忠出手之后,可以让宇文至所承受的压力减小些。却没料到杨国忠会玩出这么一招,明着是向万年县衙门要人,实际上却是借刀之计,逼着万年县衙把宇文至往死里整。 “还没。”孙仁宇看了看王洵手指下的银锭,轻轻咽下一口吐沫,“我家大人原本是想立刻找你那位朋友麻烦的,结果昨夜本县第一捕头薛荣光那厮得了急病,今天没来应卯。我家大人担心那厮的身体,所以在接到他家人的报告后,就暂且把惩治你那位朋友的心思放到了一边。急匆匆地往薛家去了!” “你可知薛头儿得的是什么病?病情如何?”王洵松开手指,将银锭子推了过去。 “不知道!”孙仁宇看到了银子,立刻把什么都忘了,双手扑上来,将银子快速按住,“我真的不知道,报信的人快中午了才来,神神秘秘的,估计这场病轻不了!” “急什么,谁也抢不了你的!”对于这种人,王洵知道已经学会了如何去对付,“不过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宇文子达在你那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给你的钱,我会加十倍利息讨回来。不信你可以试试!” “我,我哪敢啊!小侯爷,您这不是要我的命么?”孙仁宇嘴巴一咧,声音里面立刻带上哭腔。他半生潦倒,几乎花光了全部积蓄才买通上司调到长安来做捕头。目前手中所有余财,几乎劝是从王洵手里拿到的,并且每次都得分出好大一部分去打点上司和同僚,很快就十去其五。日后王洵甭说加十倍利息偿还,就是一文不加,也足够逼得他卖儿卖女了。 “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命,我只想保住朋友的命。放他出来的事情,我会继续托人。但如果他死在了牢里,你也知道,我另外几位朋友的脾气......“王洵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打。 “我知道,我知道!”孙仁宇迫不及待地表态,“我尽力,我已经尽力了。可是,小侯爷,我是新来的啊。衙门里很多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我家老爷,最信任的还是原来那几个。” “薛捕头不是病了么?”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张巡突然插了一句。 “是啊?”孙仁宇楞了楞,顺嘴回应。 “你家老爷的心腹,除了薛捕头还有谁?比如说,他要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通常都经过谁人之手?”看着孙仁宇的眼睛,张巡继续追问。 “这个儿!”孙仁宇打了个哆嗦,不敢与张巡对视,低下头,一边冥思苦想,一边慢慢回应,“排在第一的,肯定是薛捕头。第二,估计就是主簿大人。不过他不太管衙门里的事情。还有牢头老李,不过老李那个家伙属于有奶就是娘型。其他的,就不好说了。反正大伙干这差事,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寻常小事儿,县太老爷发个话,大伙也愿意跑腿。若是县太老爷做得太出格,大伙也不想为了他几句褒奖,就丢了头上吃饭的家伙。” “你也知道会丢掉吃饭的家伙?那张县令准备将宇文子达弄死在狱中,对不对,”张巡笑了笑,眼神越来越冷。 “我不知道!”孙仁宇向旁边一闪,本能地狡辩。却被张巡刀一样的目光盯得无处可逃,咬了咬牙,低声道,“我真的不太清楚。我是新来的,他们有事儿都瞒着我。这衙门里,上上下下几乎都是我家老爷和薛捕头的人。我若管得多了,恐怕早晚得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不想想,这件事,你家大人到底兜得住兜不住?他一个读书人,总不能自己动手吧!你们帮了他这个忙,就不怕事发之后,他把罪责全推到你等头上?”张巡手扶桌案,就像审讯犯人一般,连声质问。 “我只是个跑腿的,不敢想那么多。”孙仁宇依旧低着头,声音里边充满了委屈。“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不多问,也不多掺和!” “我劝薛兄弟还是多想想!”张巡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这案子,你心里清楚,已经牵扯了京兆尹鉷,牵扯了太仆卿杨国忠,你家大人恐怕于其中也就是个跑腿的份儿。如果最后闹大了,他可未必能一手遮天。一旦他翻了船,你即便什么都没做,会有好果子吃么?” “其实,其实大伙心里也都不太踏实。但没办法,他毕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孙仁宇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说道。 “所以薛捕头就稀里糊涂的病了。”不骗人则已,一旦说起谎话来,张巡总能说得头头是道,“昨天下午,估计他还好好的吧!一晚上就病得怕不起床,难道是坏事做多了,突然遭了瘟么?杨国忠府上的管家为什么如此嚣张,没有把握之时,人家不知道以退为进,暂避锋芒么?你好好想想,再劝熟悉的人也想想。你家大人为了升官可以拼了性命,你等又是为了什么?言尽于此,你等好自为之!” 说罢,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孙仁宇激灵灵又打了个冷战,赶紧追上去,死死拉住张巡的袖口,“周兄,周兄,你别生气。我一定,我一定想办法保全宇文兄弟。哪怕拼上自家的前程不要了,也会让他平平安安躲过这场劫难。” “不需要拖的时间太长,我只希望你保住子达七天之内的安全。也许用不了七天,你就会亲眼看到此事结果!”用力甩开对方的手,猛然间,张巡身上的气势凌厉无比。 “啊!”孙捕头又楞了一下,后退半步,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这个周廓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一开始根本没在意。可今天看来,此人非但对衙门里那些猫腻一清二楚,并且官威十足,恐怕其真实身份,还远远在王小侯爷之上。 能让王家小侯爷当跟班儿的人,会是什么级别?孙仁宇不敢再想下去了。联系到有关薛捕头在自己家中被刺客打成重伤的传闻,他突然发现,这京师里的水,实在太深了。实在不是他这个外地来的小小捕头能趟得起的。也许稍不小心,就一脚踩进漩涡里,尸骨无存。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扒门盗洞底往京师里调?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心中突然好生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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