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第06节 第七天 余华

时间:2019-09-03 22:44来源:文学小说
我在寂静里站了起来,离开那块石头,在寂静里走去。雨雪还在纷纷扬扬,它们仍然没有掉落到我身上,只是包围了我,我走去时雨雪正在分开,回头时雨雪正在合拢。我在记忆的路上

我在寂静里站了起来,离开那块石头,在寂静里走去。雨雪还在纷纷扬扬,它们仍然没有掉落到我身上,只是包围了我,我走去时雨雪正在分开,回头时雨雪正在合拢。我在记忆的路上走向李月珍。我从父亲的村庄回到城里的时候,李月珍死了。她是晚上穿越马路时,被一辆超速行驶的宝马撞得飞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摔在马路上,又被后面驶来的一辆卡车和一辆商务车碾过。我只是离开了三天,我心里的母亲就死了。郝霞正在回来的飞机上,郝强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击垮了。我来到他家时,几个和尚正在那里做超度亡灵的法事,屋子里烟雾缭绕,桌上铺着黄布,上面摆放着水果和糕点,还有写着李月珍名字的牌位。几个和尚站在桌前,微闭着眼睛正在念经,他们的声音像是很多蚊子在鸣叫。郝强生目光呆滞坐在一旁,我在他身旁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和尚可能知道李月珍准备移民美国,念经之后告诉郝强生,在他们念经之时,李月珍的亡灵跨上了郝强生的膝盖,又跨上了郝强生的肩膀,右脚蹬了一下升天了。和尚说,超度亡灵的法事收费三千元,如果再加上五百元,可以让李月珍投胎美国。郝强生木然地点点头,几个和尚又微闭眼睛,继续念经。这次的经文简短,我在和尚含糊不清的念诵里,听到“美国”这个词汇,这几个和尚念的不是中文,而是USA。然后和尚说,李月珍已经踏上去USA的路途了,很快就会到那里,比波音飞机还要快。郝强生见到我的时候没有认出来,我在他身旁坐了很久,他才意识到我是谁,呜呜地哭了,拉住我的手说:“杨飞,去看看你妈妈,去看看你妈妈……”李月珍在死去的三天前,也就是我前往乡下寻找父亲的那天清晨,发现了我们城市的一起丑闻。她从农贸市场买菜回家的路上,在桥上走过时,看见下面的河水里漂浮着几具死婴。起初她以为是几条死鱼,心里奇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鱼,鱼身上好像有胳膊有腿。她觉得自己年纪大眼睛花了,就叫过来两个年轻人看看河面上漂浮的是什么,那两个年轻人说不像是鱼,像是婴儿。李月珍急忙跑下桥堍,看见漂浮在河面上的确实是死去的婴儿,他们和树叶杂草一起漂浮而去,还有几个死婴正从桥下的阴影里漂浮出来,来到阳光闪亮的水面上。李月珍的眼睛看着水面上的死婴在河边走去时,脚被绊了一下,随后她看到有三个死婴搁浅在岸边。正直的李月珍没有回家,她挎着菜篮直接去了报社。报社的门卫阻止她进入,看到她挎着菜篮的模样,以为她是来上访的,告诉她上访应该去市政府的信访办。李月珍在报社的大门口拦住两个刚来上班的记者,告诉他们河里出现死婴。两个记者听后奔赴现场,那时候桥上与河边已经站满人群,有人用竹竿将几个漂浮的死婴捞到岸上。整整一个上午,两个记者和十多个市民在那里找到二十七个死婴,其中八个死婴的脚上有我们城市医院的脚牌,另外十九个死婴没有脚牌。两个记者用手机拍下照片,然后去了医院。医院的院长热情接待两个记者,以为他们是来采访的,因为医院为了缓解社会上的批评,刚刚推出解决看病难和看病贵的新政。当院长看到记者手机里死婴的图片后,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他说自己马上要去市里开会,找来一个副院长应付记者。副院长看到死婴的照片后,说自己马上要去卫生局开会,找来医院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一脸不耐烦的神情看完死婴的照片,辨认上面的脚牌。然后说,八个有脚牌的死婴是在医治无效死亡,他们的父母因为无力承担医疗费用逃跑了。办公室主任充满委屈地说,很多患者家属为了不支付医疗费用逃跑,医院为此每年损失一百多万。办公室主任解释十九个没有脚牌的死婴是为了执行计划生育政策强行引产的六个月左右的胎儿。办公室主任傲慢地提醒记者,计划生育是国策。随后声称这二十七个死婴是医疗垃圾,他不认为医院做错了什么,说垃圾就应该倒掉。我们城市的报纸接到上面的指示后撤下两位记者采写的报道,两位记者愤然将照片和报道文章贴到网上,社会舆论爆炸了,网上的批评之声像密集的弹片一样飞向我们的城市。这时候医院方面才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们说没有将这些医疗垃圾处理好,已经处罚了相关责任人。医院方面一次次将死婴称为医疗垃圾激怒了网民,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更多谴责的弹片,市政府新闻发言人出来说话了,发言人表示会妥善处理这二十七个医疗垃圾,给予这些医疗垃圾以人的待遇,火化后埋葬。我去医院太平间看望李月珍,走进去的时候太平间大屋子的四周摆满花圈,花圈上挂着白色的条幅,上面写着“沉痛悼念刘新成”。我不知道刘新成是谁,有这么多人送来花圈,此人显然非富即贵。我没有看到李月珍,四周的花圈让太平间的大屋子显得空空荡荡,我心里疑惑自己是否走错地方。这时我发现旁边还有一间小屋子,我走到门口,看到一块很大的白布盖在地上,白布的凹凸让我觉得下面有人体。我蹲下去拉开白布,看见了李月珍,她一身白色衣服和一群死婴躺在地上。她躺在中间,死婴们重叠地围绕在她的四周,她就像是他们的母亲。我潸然泪下,这位我成长岁月里的母亲安详地躺在那里,她死去的脸上仍然有着我熟悉的神态,我心酸地凝视着这个已经静止的神态,抹着眼泪,心里叫了一声妈妈。这天晚上,我们城市发生了地质塌陷。深夜的时候,医院里的值班医生护士和病人听到了轰然声,附近居民楼的人也听到了,他们以为发生了地震,纷纷逃生出来,然后发现太平间没了,那地方出现一个很大的圆洞。这个突然出现的天坑给人们带来了恐慌,医院里的人和附近居民楼里的人不敢呆在屋子里,他们拥挤到街道上,只有重症病人继续躺在病床上听天由命。街道上的人惊魂未定地感激起老天爷,说老天爷长眼了,让太平间塌陷下去,没让旁边的楼房塌陷下去,如果这个天坑移动几十米,无论东南西北,都会有楼房倒塌,死伤无数。很多人嘴里念叨着“谢谢老天爷”,有位老者眼泪汪汪地说:“该塌陷的塌陷了,不该塌陷的没塌陷,老天爷真是个好人啊。”恐慌的情绪蔓延了一个昼夜之后渐渐平静下来,市政府公布了天坑直径三十米深十五米,塌陷的原因是地下水过度抽采之后形成那里地质架空结构。五个地质环境监测人员被绳子放到天坑下面,一个多小时后他们被绳子拉上来,说太平间的屋子仍然完整,只是墙体和屋顶出现了七条裂缝。我们城市的人络绎不绝来到这里,站在原来的太平间旁边,观赏这个天坑。他们感叹天坑真圆,像是事先用圆规画好的,就是过去的井也没有这么圆。两天后才有人想起来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那时正在太平间里,可是下到天坑里察看过太平间的五个地质环境监测人员说里面没有一具遗体。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神秘失踪了。记者采访了负责打扫太平间的医院勤工,他说那天傍晚下班离开时他们还躺在那间小屋子里。记者问他是不是火化了,他一口否定,说殡仪馆晚上是不工作的,不会火化尸体。记者又去了医院办公室,办公室的人也不知道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为何不见了。他们说见鬼了,难道尸体自己从天坑里爬出来溜走了。刚下飞机的郝霞,在悲伤和时差的折磨里搀扶着神情恍惚的父亲来到医院,询问母亲遗体的下落,医院的回答是不知道。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神秘失踪的消息传遍我们这个城市,随后又上了几个网站的首页,事情越闹越大,网上流言四起,有人怀疑这里面可能有着不可告人的原因。虽然我们城市的媒体接到指示一律不予报道,可是外地的媒体都用大标题报道了这个神秘失踪事件。不少外地记者坐飞机坐火车坐汽车来到我们这里,摆开架势准备进行大规模的深度报道。市政府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一位民政局的官员声称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在太平间塌陷前的下午已经送到殡仪馆火化。记者追问火化前是否通知了死者家属。官员说二十七个死婴的家属无法联系;记者再问李月珍的家属呢。官员愣了一会儿后宣布新闻发布会结束,他说:“谢谢大家。”当天傍晚,民政局的官员和医院的代表给郝家送来一个骨灰盒,说是因为天热,李月珍的遗体不好保存,所以他们出面给烧掉了。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的郝霞仍然神志清楚,她愤怒地喊叫:“现在是春天。”那个负责打扫太平间的医院勤工改口了,他告诉外地来的记者,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确实是在塌陷前的下午被运到殡仪馆火化的,他说自己还帮着把他们抬进运尸车。有一个自称在银行工作的人上网发帖,说这个医院勤工当天在自己的账户上存入五千元,他怀疑这个勤工拿到了改口费。市政府为了平息网上传言,让外地赶来的记者前往殡仪馆观看摆成一排的二十七个小小的骨灰盒,表示这二十七个死婴已经火化,接下去将会妥善安葬。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天有人报料,说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的骨灰是从当天烧掉的别人的骨灰里分配出来的。这个消息迅速传播,那些当天被烧掉的死者的亲属们听到后,纷纷打开骨灰盒,普遍反映骨灰少了很多,虽然他们中间没人知道正常的骨灰应该有多少。有人去向别人打听骨灰量,被询问的人都是连连摇头,他们说从未打开过亲人的骨灰盒,不知道应该是多少。有一位外地记者专门去了殡仪馆,希望殡仪馆里有人勇敢站出来证实确有其事。殡仪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矢口否认,殡仪馆的领导痛斥这是网络谣言。网上有人调侃说,这个月殡仪馆员工们拿到的奖金将是以往的两倍以上。我走出自己趋向繁复的记忆,如同走出层峦叠翠的森林。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了,身体仍然向前行走,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里。空中没有鸟儿飞翔,水中没有鱼儿游弋,大地没有万物生长。

我听到一个耳语般的声音:“你来了。”我走向这个陌生的声音,像是雨水从屋檐滴到窗台上的声音,清晰和轻微。我判断出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饱经风霜之后,声音里有着黄昏时刻的暗淡,可是仍然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敲门,一下,两下,三下。“你来了。”我有些疑惑,这个声音是不是在对我说?可是声音里有着遥远的亲切,记忆深处的那种亲切,让我觉得声音就是在对我说,说了一遍又一遍。接着我又听到了夜莺般的歌声,波浪一样荡漾过来。“你来了”的声音踏着夜莺般的歌声向我而来。我走向夜莺般的歌声和“你来了”的声音。我走进一片树林,感到夜莺般的歌声是从前面的树上滑翔下来的。我走过去,注意到树叶越来越宽大,然后我看见一片片宽大摇曳的树叶上躺着只剩下骨骼的婴儿,他们在树叶的摇篮里晃晃悠悠,唱着动人魂魄的歌声。我伸出手指,一个个数过去,数到二十七个以后没有了,我放下手。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为之一动,我的记忆瞬间追赶上那个离去的世界,我想起漂浮在河水里和丢弃在河岸边的二十七个被称为医疗垃圾的死婴。“你来了。”我看见一个身穿宽大白色衣服的骨骼坐在树木之间芳草丛中,她慢慢站了起来,叹息一声,对我说:“儿子,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知道她是谁了,轻轻叫了一声:“妈妈。”李月珍走到我跟前,空洞的眼睛凝视我,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她说:“你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可是你只有四十一岁。”“你还记得我的年龄。”我说。“你和郝霞同龄。”她说。此刻郝霞和郝强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美国,我和李月珍在这个世界里的这里。郝霞和郝强生离开时,我送他们到机场,他们飞到上海后再转机去美国。我请求郝强生,让我来捧着骨灰盒,我要送这位心里的母亲最后一程。“我看见你们去了机场,看见你捧着骨灰盒。”李月珍说着摇了摇头,“不是我的骨灰,是别人的。”我想到别人的骨灰以她的名义安葬在了美国,我告诉她:“郝霞说已经给你找好安息之地,说以后爸爸也在那里。”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想到多年后郝强生入土时,不会和李月珍共同安息,他将和一个或者几个残缺不全的陌生者共处一隅。李月珍空洞的眼睛里滴出了泪珠,她也想到这个。泪珠沿着她石头似的脸颊流淌下去,滴落在几根青草上。然后她空洞的眼睛里出现笑意,她抬头看看四周夜莺一样歌唱的婴儿,她说:“我在这里有二十七个孩子,现在你来了,我就有二十八个了。”她只剩下骨骼的手指抚摸起了我左臂上的黑布,她知道我是在悼念自己,她说:“可怜的儿子。”我冰冷的心里出现了火焰跳跃般的灼热。有一个婴儿不小心从树叶上滚落下来,他吱吱哭泣着爬到李月珍跟前,李月珍把他抱到怀里轻轻摇晃了一会儿,再把他放回到宽大的树叶上,这个婴儿立刻快乐地加入到其他婴儿夜莺般的歌唱里去了。“你是怎么过来的?”李月珍问我。我把自己在那边的最后情景告诉了她,还说了李青千里迢迢来向我告别。她听后叹息一声说:“李青不应该离开你。”也许是吧,我心想。如果李青当初没有离开我,我们应该还在那个世界里过着平静的生活,我们的孩子应该上小学了,可能是一个中学生。我想起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的神秘失踪,殡仪馆声称已经将她和二十七个死婴火化了,网上有人说她和二十七个死婴的骨灰是从别人的骨灰盒里分配出来的。“我知道这些,”她说,“后面过来的人告诉我的。”我抬头看看躺在宽大树叶上发出夜莺般歌声的婴儿们,我说:“你把他们抱到这里?”“我没有抱他们,”她说,“我走在前面,他们在后面爬着。”李月珍说那天深夜没有听到轰然响起的塌陷声,但是她醒来了。此前她沉溺在三个沉睡里,她在第一个沉睡里见到辽阔的混沌,天和地浑然一体,一道光芒像地平线那样出现,然后光芒潮水似的涌来,天和地分开了,早晨和晚上也分开了;在第二个沉睡里见到空气来了,快速飞翔和穿梭;在第三个沉睡里见到水从地上蔓延开来,越来越像大海。然后她醒来了,身体似乎正从悬崖掉落,下坠的速度让她的身体竖立起来,她慢慢扯开那块白布,像是清除堵在门前的白雪,她的双脚开始走动,走出天坑底下的太平间,冷清的月光洒满天坑,她的双脚踩到犬牙交错似的坑壁,以躺着的姿态走出天坑。她走在被灯光照亮的城市里,行人车辆熙熙攘攘,景物依旧,可是她的行走置身其外。她像是回家那样自然而然走到自己居住的楼房前,可是她不能像回家那样走进去,无论她的双腿如何摆动,也无法接近那幢楼房,那是她离开人世的第三个夜晚。她看见六楼的窗口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心里怦然而动,那是郝霞,女儿回来了。接下去的两个昼夜里,她没有停止自己向前的步伐,可是渐行渐远。那个窗口一直没有出现郝强生,也没有出现我,郝霞也只是出现一次。她看见陆续有人搬着桌子椅子柜子,搬着茶几沙发,搬着床从楼房里出来,她知道这些与她朝夕相处几十年的家具卖掉了,那套房子也卖掉了,她的丈夫和女儿即将飞往美国。她终于看见我们,在下午的时刻,郝强生捧着骨灰盒在郝霞的搀扶下走出楼房,郝霞右手还提着一只很大的行李袋,我提着两个很大的行李箱跟在后面,我们三个站在路边,一辆出租车停下,我和司机一起把两个行李箱和郝霞手里的行李袋放进后备箱。她看见我对郝强生说了几句话,郝强生把骨灰盒交给我,我捧起骨灰盒,郝霞与郝强生坐进后座,我坐进前座,出租车驶去了。她知道这是永别的时刻,郝强生和郝霞要去遥远的美国,她潸然泪下,身体奔跑起来,可是奔跑仍然让她远离我们,她站住了,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上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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