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命者的时钟,玛瑙红列车的幽灵

时间:2019-09-02 13:53来源:文学小说
1从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只能算是一般案件。虽然传奇的色彩很浓,但还算不上史无前例的难解案件。可是,发出去的通缉海报所得到的第一个回应,却突然令此案变得古怪起

1从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只能算是一般案件。虽然传奇的色彩很浓,但还算不上史无前例的难解案件。可是,发出去的通缉海报所得到的第一个回应,却突然令此案变得古怪起来。二月十六日星期四下午,成城警署搜查本部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吉敷出去接听,从听筒中传来非常客气的声音,看来是个老人。“我在神田附近经营体育用品店。”这是对方的开场白,吉敷“哦”地附和着。“实际上,这家店是上一代传下来的,所以在店后有块小小的空地和房子。”吉敷又以“是的”回应。“特地打电话搅扰你们,是因为日前在成城被谋杀的女性的海报,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疑犯的拼图海报,贴到我们店里来了。所以这几天我天天看着这张海报。说实话,我见过海报上那位名叫九条千鹤子的女人。”“啊,是吗?”吉敷回应着。吉敷心想,千鹤子活着时必定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这位老人曾经见过千鹤子也不足为奇吧。“噢,你见过海报上的女人?”“是的。”“在什么地方?”“这个嘛……说出来真不可思议,那女人竟然出现在她死后从东京开出的列车上。”吉敷一下子张口结舌,听不懂对方话里真正的意思。“喂,刚才你说什么?”“那海报上不是写着有个名叫九条千鹤子的女人在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在成城被杀吗?”“对,对,正是如此。”吉敷答道。“但实际情况是,我在比这个时间稍晚的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从东京站开出的‘隼号’蓝色列车上,见到过这位九条千鹤子小姐。”吉敷的脑子越来越混乱了。“喂,你有没有搞错日期呀?”“我乘车的日期,的的确确是十八日呀。”“可是,你在车上看到的那个女人,真的是九条千鹤子小姐本人吗?”“嗯,千真万确。我有证据,可以证明她就是九条千鹤子小姐。”“哦,是吗……那这班蓝色列车开往哪里?”“西鹿儿岛。”“西鹿儿岛吗?嗯……那么十八日晚上,你在车上还见过她吗?”“当然见过啦。不只十八日,我在十九日也见过她。”吉敷准备去神田找这个体育用品店的老板。为了慎重起见,离开成城警署前他打了个电话给船田。吉敷打电话的目的是要确定九条千鹤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不是如船田所估计的最晚在十九日清晨五点。他还问船田“死亡推定时间可不可能往后推到十九日下午甚至二十日?”船田听完后在话筒另一头发出了笑声,说那是绝不可能的。船田又说他推定的可能死亡时段已经很宽松,不可能再往后推了。如果事后能证明那女人死于十九日中午或下午的话,他愿意引咎辞职。吉敷在去往神田的路上反复思考着。或许那老人眼花了吧,因为世界上相貌相似的女人不算少,尤其近年来整形美容的普及加上妆化得越来越浓,相似的女人就越来越多了。也许那老人没有跟那个女人说过话,只不过远远看到她的样子。从通缉海报看到真实的九条千鹤子的照片后,就以为车上见到的与海报上的是同一个人了。到了神田,吉敷很快找到长冈体育用品店。老人名叫长冈,吉敷通过自动门走进店里时,长冈立刻起身迎接。老人说吉敷刑警的样子让他很意外,而吉敷看到长冈老先生时同样感到意外。通电话时,在吉敷的想象中对方是满头白发的七十岁老人,但实际上却看起来很年轻——头发虽然稀疏,但发色依然漆黑。吉敷问道:“你就是打电话给搜查本部的那位先生吗?”长冈点头说:“打电话的就是我。”长冈要吉敷稍等,然后转身走进店铺后头。不久后,长冈拿着一本卷成筒状的杂志出来,指着马路对面的咖啡店说,我们去那边谈吧,便走出店门穿过马路。选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相对而坐后,长冈拿出名片。吉敷瞄了一眼后,一面将名片放入口袋里一面问道:“你说在隼号列车上,看到长得像九条千鹤子小姐的女人?”长冈点头。“只是看到而已,恐怕没有交谈吧?”“不,我们讲过话。”长冈说道,“我对九条小姐说我很早就想搭乘有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但一直未能如愿,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九条小姐也说了类似的话。”“你们是互报姓名后才知道对方的名字吧?”“那当然啦。我给了她名片,她也给了我她的名片。”“哦!她给了你名片?有没有带来?”“有呀,在这儿。”长冈从胸前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吉敷拿来细看。名片上只印着成城的住址和九条千鹤子的姓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吉敷陷入了沉思。如果长冈所说的是事实,那么这女人一定是冒名顶替的。也许她做了整容手术,对于只看过通缉海报上九条千鹤子小张黑白照片的长冈来说,便信以为真了。但是,那女人为什么要……“这班隼号列车是下午四点以后从东京站驶出的吗?”“四点四十五分发车。”“车子启动后,你也见到过那个女人?”“当然。我是在一号车厢内见到她的。”“再问个有趣的问题,十九日,也就是过了一晚的隔天清晨五点后,你还见到过那个女人吗?”“当然见过啦。我亲眼看到那女人在熊本站下车。所以说,直到十九日午饭前,她都在隼号列车上。俗话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呀。”看来那是另一个人。因为过了十九日早上五点,便不在船田推算出的死亡推定时间范围内了。超过这个时间,九条千鹤子必死无疑。反过来说,要是那女人真是九条千鹤子的话,岂不就是她的幽灵吗?“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可以肯定那女人不是九条千鹤子,因为九条小姐十八日下午被人谋杀是证据确凿的事实。”“嗯,可是……”长冈露出难以接受的神色。“想必长冈先生本人未必拥有这个女人就是在成城被杀的九条小姐的确切证据吧,因为你没有见过生前的九条小姐。现在,给你看几张九条小姐的照片吧。”吉敷说罢,拿出几张向模特公司借来以及在成城的九条房间里找到的照片给长冈看。因为九条做过模特,所以留下了不少的照片,这么一来,调查工作就方便多了。身为刑警,还真要感谢她当过模特。长冈非常仔细地观看每一张照片,然后抬起头,露出抱歉的表情说道:“就是这个女人,我的确跟她说过话。”吉敷深感失望。在物理学上,这根本不可能呀。“请再仔细看看,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唐的事!”但长冈早已经详细地看过好几次了。“老实说,看了这么多张照片后,我更相信她就是九条小姐了——不可能找得到第二个相貌如此端正的小姐了。我相信绝对不会看错。瞧!你看这照片,左边下巴是不是有两个黑痣?我记得很清楚。”吉敷不认为长冈在说谎,因为他是个善良而热心的长者,何况他没有说谎的必要。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吉敷对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不得不持有怀疑的态度,因为他说的事情从理论上来说是不成立的。他用非常认真的态度叙述着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事,从理论上来说,只能认定他在说谎。“可是长冈先生,你是看了刚才我给你的照片,才确信你在车上见到的女子是九条千鹤子小姐。这就是说,到刚才为止你根本没见过九条小姐生前的照片。你只是看到了附在通缉海报上的小照片,就武断地认定近一个月前在隼号列车上见到的女人是被谋杀的九条小姐本人。情况是如此吗?”“嗯,你要这样分析当然也可以。但不瞒你说,当我看到海报,心想这被杀的女人跟我那天在列车上见到的女人真像啊。尽管如此,当时我还没有自信打电话报案。直到今天,我看到这个……”长冈边说边拿起放在座位旁边的那本杂志,移开茶杯,把杂志摊在桌上,然后哗啦哗啦地翻到左上角折起来的某页。杂志很厚,所以长冈用手在书页中间压了两三下,然后把杂志转过一百八十度推到吉敷眼前。“这是什么杂志?”吉敷拿起杂志,看着它的封面。“这是一本摄影专业杂志,名叫《相机A》。这本杂志经常征集普通读者的业余摄影作品,然后把每期的入选作品刊登出来。作品就登在这一页,你看这张,可以算是佳作喔。”吉敷按长冈的指示看照片,不知不觉地“哼”了一声。这张虽属佳作,但在入选作品中可能是最差的,照片的尺寸也比较小。但令人惊讶的是,在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九条千鹤子的脸。吉敷仰头看着长冈。长冈露出一成不变的专注的表情,说道:“照片右下角还有拍摄日期。”的确,这张照片的题目是:“一月十八日,蓝色列车隼号上遇见的女子。”吉敷再看照片作者的名字——小出忠男,千叶县人。“你认识这位小出先生吗?”“不,不,算不上熟人,只是那天在蓝色列车上有一面之缘而已。不过,他是这本杂志这个单元的常客,经常可以看到他的作品。我虽然不擅长拍照,但平常也喜欢玩玩相机,每一期的《相机A》杂志都会买来看看,所以很早就知道小出的大名了。十八日那天,小出先生也搭乘隼号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车子开动后,他就频频地按快门给九条小姐拍照。我以为这是小出先生带来的模特,所以就上前观看。但其实不是,小出先生也是第一次在列车上见到九条小姐。因为九条小姐长得太美了,小出先生就主动为九条小姐拍了几张照片。我上前跟小出先生打招呼,说在杂志上经常欣赏他的大作。当时和九条小姐也寒暄了几句。小出先生对我说这照片马上就会投稿到《相机A》杂志。所以我想如果这期杂志能登出来的话,正好可以和通缉海报上的照片作比对。等到今天杂志出刊了,小出先生为九条小姐拍的照片果然登了出来。经过仔细比较,我确信两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女人,所以才决定打电话与你们联络。”2吉敷婉拒了长冈先生要他把杂志带走的好意,来到神田站附近的书店买了最新一期的《相机A》杂志。他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翻开杂志,再度凝神观察那张照片。这是张有趣的照片。很明显,拍摄时曝光过度了,脸部颜色发白。眼鼻异常分明,好像用钢笔画出来似的,但脸和头发的轮廓却像幽灵般朦朦胧胧,不知是不是拍摄时相机晃动的关系。身为刑警的他难以得出正确的结论。照片里的女人在微笑,是璀璨的笑容,而不是寂寞的笑容,似乎与吉敷对这女人的印象略有出入。照片旁边有简单的评论,主要讨论的是技术性问题。在零点零几秒的瞬间,捕捉被拍摄对象偶然展现的魅力,这种本领就是摄影师的才能——或许这是针对女人脸部轮廓模糊而发表的议论吧。拍摄数据也登了出来——光圈五点六,速度六十分之一秒,采用闪光灯。“原来如此,这是六十分之一秒的幻影呀!”吉敷不由地喃喃自语着。看来,往后的日子都要为这幻影苦恼了。这张照片里的女人是九条千鹤子,好像已经无庸置疑。照片中露出笑容的女人正是吉敷在成城公寓中所见的照片里的女人。由吉敷本人的眼睛所作的判断,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是,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不可理解的事情呢?吉敷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果列车真的是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分从东京站驶出的隼号蓝色列车,那么九条千鹤子绝对不可能在这列车上呀。左思右想,吉敷只能认为这是长冈与摄影者小出合谋的谎言。作为《相机A》杂志的编辑部,只要作者说作品摄于十八日隼号列车上,他们恐怕不会去调查核实这照片是否真的是在十八日的隼号列车上拍摄的吧——于是就按小出所说的刊登出来。但是,如果以上假设成立的话,却找不出他们要这么做的理由。但如果九条千鹤子是嫌犯的话,事情就容易理解了——在长冈和小出的协助下,用这种方法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是,她不是嫌犯,而是受害者啊。《相机A》杂志的编辑部在水道桥,吉敷直奔编辑部而去。杂志上没有刊登小出的地址,所以除了去编辑部打听外别无他法。听长冈说,他在蓝色列车上与小出交换过名片,他把名片给了小出,但小出的名片刚好用完,没办法给他。吉敷在编辑部接待室与负责照片征集的编辑会面。当他一说出小出忠男的名字,编辑便“啊”地点点头。吉敷说想知道小出忠男的住址,他马上用内线电话通知同事拿资料来。吉敷询问小出忠男是怎么样的人——他想这位编辑应该见过小出忠男。“他已经是祖父级的人物了。”编辑说道,“他以前是开银楼的,现在已经退出商界,把生意交给儿子媳妇打理,夫妻两人隐居在行德的公寓里。由于生活悠闲,就到处旅行,一个劲儿地拍照。”说完,编辑把写有小出忠男地址的纸条交给吉敷。吉敷绕了个圈子探问小出忠男是不是个正派人。编辑笑着,拍拍胸脯作了担保,然后说道:“你见了他就明白啦。”吉敷用电话确认小出在家后,便搭乘东西线电车去了行德。因为小出住的是站前公寓,所以吉敷一下就找到了。从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上去后,对方说欢迎光临。电话中传来的是沉稳的老人声音,光从这声音来判断,就知道这不大可能会是合谋的犯罪者。走出电梯,在玄关口见到小出先生后,这种印象就更强烈了。吉敷被带到会客室,小出夫人奉上茶水。平日拜访小出的人大概不多,所以有客人来时,小出先生便情不自禁地面露欣喜之色。尤其见到吉敷手持《相机A》杂志后,更把吉敷视为志同道合之人。但吉敷记得最初打电话联络小出时,就告诉他自己刑警的身份了。“我来打扰,是想要了解这本杂志上所刊登的小出先生拍摄的九条千鹤子的照片。”吉敷直截了当地问道,“除了杂志上刊登的这张照片外,还有这位女性的其他照片吗?”“嗯,有啊。”小出老人答道,“你要看吗?”“是的,请务必让我看看。”正如小出所说,替千鹤子拍的照片大约有半卷底片之多。不过洗出来的照片大多是标准尺寸,只有几张拍得好的放大成六乘四的照片。其中,多数照片拍摄于单人寝台车厢的走廊,越过背景窗口,可以见到横滨、静冈的车站站牌。此外,也有坐在单人寝台床上的照片。“这张照片是用广角镜头拍的。”小出老人从旁边探过身来说道。吉敷闻到一种令人怀念的老人特有的气息。“这些照片全都是用六十分之一秒快门拍摄的吗?”吉敷问道。“嗯,是的。”老人眯起眼答道。吉敷暗暗地叹息。然后为了振奋老人的精神,吉敷称赞小出的照片拍得很好,说自己最喜欢的一张是千鹤子的侧面照,又说登在杂志上的那张当然是上上之作。老人听了之后喜出望外,连声说自己也非常喜欢这批照片,不过寄给杂志社时有点担心,怕编辑部不接受。“那么,这些照片的拍摄顺序如何?”吉敷问道。“这个嘛,你要看洗出来的底片吗?”“好的,麻烦您拿给我看看。”吉敷仔细看了底片,发现登在杂志上的照片是所有照片中的第二张,而吉敷刚才说最喜欢的那张照片则是最后一张。吉敷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越往后,出现笑脸的照片就越少。“这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吉敷拿着照片问道。“这个嘛,我印象中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你觉得呢?”小出老人问坐在沙发旁边的夫人。吉敷到现在才知道小出夫妇是一起去旅行的。“嗯,很漂亮的女孩,而且很懂人情世故。”夫人笑着说道。“你说她懂得人情世故,是不是指她擅长与人交际应酬?”“对,对,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或许她从事公关之类的工作吧。”夫人笑着补充道。吉敷告诉夫人这女人在银座的夜总会做事。“哦,果然如此。”夫人点头说道。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她很会说话吗?”吉敷向主人问道。“是呀,这女孩很会说话,跟她聊天,有越说越投机的感觉。”“一开始,是小出先生主动与她交流的吧?”“是的。蓝色列车停在东京车站等待发车时,我看到那女孩站在走廊过道上看着窗外。哦,好漂亮的女孩啊!我就上前,说自己爱好摄影,可不可以替她拍张照。”“她怎么说?”“她马上点头同意。我拍了两三张照片后,怕打扰她而准备停手,但她的兴趣似乎越来越浓。她对我说自己曾经当过模特,到现在还很怀念那个时候,于是我又拍了不少照片。全靠这个女孩,让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旅程。”“啊,刚才你说九条小姐在东京车站朝窗外看,是吗?”吉敷想起来似的问道。“是呀。”“她注视的是月台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在等人?”“不,我没有这种感觉。她似乎是在看远处的街道。”“街道?”“是呀,她望着远处街道上的霓虹灯,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看霓虹灯?”“嗯。这女人脸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让人想起‘红颜薄命’这个词。”吉敷突然觉得气氛变得凝重起来。“除此之外,有没有注意到这女人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这个嘛,她经常站在车门口的平台上。”“你是说她站在走廊过道上吗?”“不,不是走廊过道,是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她站着做什么呢?”“不知道。我曾经跟她打过招呼,结果反而影响了她的心情,她轻声说希望能够那样静静地站着。我们倒有点替她担心了。”夫妇俩齐声回答。吉敷不由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陷入沉思。“啊,刑警先生。”小出夫人说道,“九条小姐怎么啦?”吉敷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道:“你们在列车上见到她,的确是十八日的事吗?”夫妇一起点头。“是十八日的哪一班列车呢?”“隼号。”“发车的时间?”“十六点四十五分从东京站出发……”“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九条小姐的呢?”“这个嘛……她一直站在车厢连接处,我们每去一次厕所都会见到她。直到晚上九点左右,她还在那里。我上前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拿点晕车药给她。她摇摇头说没有不舒服,又说马上就要回房间睡觉,但说完后还是站在原地。”吉敷又叹了口气。“此后就没有再见到她了吗?”“是的,因为我上床睡觉了。”“第二天十九日呢?”“第二天早上我从远处看到她在餐车,心想要不要上前跟她聊几句,可是看到只有她一个人,我就没有过去。”“我倒是跟她说了几句话,但回到一号车厢后,她的举止有点畏缩,好像在躲避什么人似的。”小出夫人说道。“她在终点站西鹿儿岛下车吗?”“不,她在熊本站下车。”这一次是由小出老人回答的,“于是我举起相机,从窗口拍下她在月台上行走的背影。看,就是这张,还没有放大。”老人给吉敷看另一卷底片。吉敷看到很小的千鹤子的背影。“唉,我毕竟老了,不大能准确拍摄远方景物了。”“这是熊本站的月台吗?”“是的。”“到熊本站时是几点钟?”“你要知道正确的时间,就得看列车时刻表了。大概是十一点左右到熊本站吧,正好是午饭前。”吉敷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午饭前在九州熊本,就算立刻掉头返回东京,也要十九日晚上才能到。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吉敷再度陷入沉思。小出担心地问吉敷怎么了。吉敷说没什么。“噢,你们两位经常一起外出旅行吗?”吉敷暂时把话题岔开。“不,夫妇一起外出旅行的情况不多。”老人答道。“不是不多,而是完全没有。”夫人作出更正。“这倒是。不过十八日那天是老太婆的生日,儿子媳妇特地买了车票,由我陪老太婆参加这次蓝色列车之旅。”老人说道。吉敷心想:“如此看来,搭车日期是十八日绝对错不了。”巧的是,吉敷的生日也是十八日。“九条小姐她怎么啦?”夫人再度询问。她好像也感觉到事有蹊跷o“嗯,九条千鹤子小姐死了。”听吉敷这么一说,两人双眼圆睁,瞠目结舌。“什么时候的事?”过了好一阵,老人才问道。可是,对于这个问题吉敷难以回答,因为连吉敷自己都还没搞清楚九条千鹤子确切的死亡时间。“果然如此啊。”老人叹息道。夫人也有同感。“总觉得她是红颜薄命。”吉敷从这些话中似乎听到某些言外之意。“真可怜。发生了什么意外吗?”“不,她是被谋杀的。”两人再次睁大双眼,“凶手是谁?是什么人干的?”“我们正在调查中。”听吉敷这么说,两人终于明白了吉敷上门拜访的目的。吉敷这时想起《相机A》杂志的编辑说过的“你见了他就明白啦”这句话——两位的确是亲切厚道的老人。“真可怜啊,我在列车上还要了那女孩的地址,正准备把照片和杂志寄给她呢。”“你们还交换了名片吧,”吉敷说道,“我也拜访过神田的长冈先生了。”听到长冈这个名字,老人想了一下,然后说:“啊,是那时候在列车上遇到的先生,他给了我名片,可是我的名片正好用完了,没法给他,真遗憾。”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调查工作只能到此为止了。3从小出老人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吉敷在行德站前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到银马车夜总会,叫出志保后,问她记不记得千鹤子曾说过要搭十八日的蓝色列车之类的话。志保说没有印象。吉敷再请她叫行子听电话,问了行子同样的问题。行子听了马上回答说千鹤子亲口对她说过会搭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发车的隼号去九州,千鹤子还欣喜若狂地说给其他同事听。吉敷听了之后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像是怪谈,又像是事实,不,应该说是隆冬怪谈吧。九条千鹤子很早就是蓝色列车迷,这次终于买到单人寝台车票,满心欢喜地准备搭车旅行。可是,就在出发前一刻,她出乎意料地被人杀死,但她的精神不死,灵魂离开身体后,还是按原计划去了东京车站,并搭乘隼号列车!第二天,吉敷一大早就去樱田门警视厅,跑到法医科,坐在船田的办公桌旁,等着船田上班。三十分钟后,船田看到吉敷等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笑着说:“啊,竹史君,你工作起来真是干劲儿十足。又是为了成城那个被杀的女人吧?”吉敷点点头,但此时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看你双眼通红,昨晚没睡好吧?”船田关心地问道。“我无论如何解释不了九条千鹤子那个女人的死亡时间。可不可能把死亡推定时间再往后推一点?”“推到什么时候?”“十九日晚上。”“天呀!那可不行。”船田立刻回答。吉敷一面把额头上的头发往上拨,一边问:“为什么?”“理由很多呀。之前我说过,首先从水母皮的角度来看,就足以否定你的假设。”“水母皮?”“嗯,我想你应该知道,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尸体,手脚皮肤会发白膨胀,稍微用力就能把手脚指甲剥离。假设如你所说那尸体是在十九日晚上才浸入浴缸,那么到二十日下午五点我们抵达现场之前,尸体浸在水中的时间大概只有二十小时左右,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皮肤不可能开始膨胀。我有足够的自信,那女人的尸体在水里浸泡了至少三十个小时。”“三十个小时?”“嗯,我对三十个小时这个数字有十足的信心。不到三十个小时,尸体就不会呈现出那样的状态。你应该知道,我处理过很多浸泡在水中的尸体及溺死者的尸体。”“你是指死后浸泡在水中的时间?”“对,是死后。”“不包括活着的时间?”“是的,不包括。”“如果二十个小时的话……”吉敷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纸开始计算。“假设我们到达现场的时间是二十日下午五点,在这之前三十个小时,也就是十九日上午十一点……”吉敷眼前浮现出了小出老人的样子。千鹤子在熊本下车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吉敷立即查阅列车时刻表——没错,隼号列车到达熊本站的正确时间是十一点零八分。“三十小时是非常保守的估计,我想,实际情况恐怕还要多于这个时间。总之,三十个小时是所渭的临界线。”吉敷用左手拉扯着头发,陷入短暂的沉思。船田说明了推断死亡时间的各种条件。这里面,最重要的条件是“腐败变色”问题。死后二十四小时至三十六小时的尸体,下腹部会开始呈现水藻绿色,然后遍及全身。千鹤子的尸体已经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绝对不同意这具尸体距离死亡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船田接着继续解释,但吉敷无心再听。因为光是水母皮的问题就已经够他费神的了。九条千鹤子的尸体浸泡在浴缸里至少三十个小时。尸体是二十日下午五点被发现的,那么,尸体至少从十九日上午十一-点起就已经浸泡在浴缸里了。想到这里,吉敷突然想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尸体的发现。要知道首先发现尸体的不是警方。而是向警方报案的人。能找到这个人的话,一定能找到更详细的资料。吉敷再度回到成城,跑到绿色家园公寓。他一面仰望现场,一面绕公寓走了一圈。公寓周围井无高层建筑物。吉敷找到公寓管理员,向他借了三0四室的钥匙,打开玄关大门。堆积的报纸已经不见了,无主房屋特有的气味开始飘荡。他进入浴室。浴缸内没有水,瓷砖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浴室的小窗关着。不用说,窗户用的是毛玻璃,从外面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吉敷站在浴缸边,抓住窗框上方的把手,用力往下一拉,窗户往内侧打开,外面的冷空气马上涌进浴室里。空气流通情况很好,这扇小窗户正是用来散逸室内水蒸汽的。而且,即使打开窗户,外面也不容易看到浴室里的情形。那么,报案者是怎么知道浴室里发生的事的呢?在吉敷眼前,靠在浴缸里死去的九条千鹤子的身影再度出现——她的腰部前移,形成很深的坐姿。下巴微微上抬,后脑靠在浴缸边缘。吉敷在千鹤子那可怜的脸部,用想象把脸皮叠上去。然后。他仰头看着小窗的“V”字形窗缝。冬天的冷空气偶尔会从这里猛烈地吹进来,发出呼呼的声响。在这声音的前方,一栋大厦像海中岛屿般浮现眼前。那是……那大厦跟绿色家园公寓之间有段距离,估计至少在五十米以上。吉敷还能看到那栋大厦阳台上的人,不过看不清是男是女。不用说,那栋大厦的人也能看到这里。透过浴室小窗的“V”字形窗缝,或许能看到浴室里的人吧。可是,这浴室里的人是死人呀,已经不会动了。对方即使站在某个能窥视浴室的位置,恐怕也要花几个小时细心观察才能发现问题。再说,用肉眼很难辨认,那么对方很可能是用望远镜了。吉敷下楼,把房门钥匙还给管理员后立刻打电话给船田。他要证实自己的记忆。船田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当时浴室的窗户是开着的。”4安田常男焦虑不安。他提心吊胆地举起双筒望远镜望向对面那阳台上残雪未消的房间,只见窗帘全部拉开,房间里满是穿着制服的人,正忙碌地检查着。其中一人打开窗户,走出阳台踏在积雪上环视四周。刑警的眺望让安田差点心跳停止。当安田想到警方早晚会发现自己的存在时,便对自己打了那通匿名电话的行为深感后悔。安田所住的公寓,不仅是阳台,从厨房水槽上方的窗户,也能看到对面那个女人的房间。不过要从“V”字形窗缝看到那个女性死者的脸,就非得在阳台不可了。所以,安田不得不忍着严寒,在大雪覆盖的阳台上长时间观察。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得了感冒,只能对着稿纸不停地擦鼻涕,弄得鼻头又红又肿。胡乱吃了点感冒药后,胃又痛了起来,接下来又是腹泻,让他整整瘦了一圈。一个月过去了,那个女人的房间里再也见不到人影,看来,可以恢复原本的宁静了。正当安田觉得可以松一口气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大概是有人上门来推销或订报之类的吧,安田自认为对付推销员还算是有一套的,所以连猫眼也不看,就把房门打开。但站在门口的不是常见的西装笔挺的推销员,而是个潇洒的男子。他可能超过三十岁了,但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安田心想,这可能是个另类推销员吧。“你要推销什么?”安田用不耐烦的语调冷不防地问道。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感冒,到现在还微微发烧,再加上连续腹泻,安田觉得有点虚脱。显然,安田不准备在大门口跟推销员长时间对峙。可是,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早已习惯成自然的动作从大衣内袋中掏出证件举在安田眼前。证件封面烫印着三个金色大字——警视厅。安田呆呆地看着这三个字。“是你打匿名电话报警的吧?”刑警对着这素未谋面的男人很有把握地说。安田因为这句话的冲击而再次呆住了,眼前直冒金星。等到稍微回神之后,他才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如果站在玄关说话,恐怕感冒又要加重了吧。安田愿意把吉敷带进屋里再谈,吉敷这个刑警看起来很随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这跟安田心目中的刑警形象大相径庭。“哦,你是作家啊,”刑警看到书桌上摊着的稿纸后对安田说道。“嗯,是的。”安田边说边慌忙收拾稿纸。安田所写的,多半是艳情小说一类的东西。“说实在的,打匿名电话报警,多少跟我的工作有关。”安田哭丧着脸说道。在这严冬时节,安田却浑身冒汗。“我不过是个无名的小作家,不想因为这偶然的巧合出名,那样反而会设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什么变态色情狂之类的。”刑警边笑边点头。他的笑容颇有魅力。安田清理好桌上的东西后坐到椅子上,开始仔细打量这位刑警的相貌,越看越觉得他是个美男子。“嗯,请问刑警先生大名?”安田向潇洒的刑警问道。“吉敷。”“YOSHTKl?”刑警说明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名字取得好,年纪又比自己小多了,安田不免油然升起嫉妒之心。这家伙要是去夜总会,肯定会有一大群小姐一拥而上吧。“请不要公布我的姓名。”安田用强硬的口气说道。“哦?”吉敷刑警露出不解的表情,突然觉得安田的神智是不是有点错乱了。“不,实际上,我只是想请警方对我的姓名保密。我打匿名电话报警,纯粹是出于想做个好市民的诚意。”说到这里,安田觉得自己太卑躬屈膝了,于是又改用强硬的语气说道,“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对我的姓名保密!”安田怒气冲冲,一张脸涨得通红。吉敷觉得这是个奇怪的男人,注视他片刻之后,慢慢伸手触摸他的额头。“你做什么?”安田的歇斯底里再度发作。“我不过是个平凡的中年男人,我不想被人看成变态色魔。”安田粗暴地把刑警的手推开。“你在发烧。”刑警说道,“而且热度很高,不如躺在床上好了。”被刑警一说,安田才惊觉自己因为发烧而变得狂躁不安。安田躺在床上,刑警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安田终于平静下来,他连连向刑警道歉,然后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目击过程。刑警默默听着。“就那样,我看了好多次,都没见到那女人有任何动作……”“那么,你最早用双筒望远镜从浴室窗缝见到九条小姐是什么时候的事?”“天快亮的时候。”“哪一天?”“嗯……那天是十九日吧。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是十九日清晨,绝对没错。”刑警露出迷惑的神情,说道:“你斩钉截铁说是十九日,有什么理由吗?”“当然有啦。十九日是星期四,那天是截稿日,星期三晚上我通宵赶稿,结果还是写不完,不得不打电话给编辑部要求延期交稿……所以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刑警的脸上又蒙上阴霾。“十九日的什么时候呢?”“前面不是说过了吗?是天快亮的时候。那时天色还很暗,我走到阳台,想让头脑清醒一下。从现在这个季节来看,大概是六点多吧。”“原来如此。我可以去阳台看看吗?”刑警起身,随手拿起放在书架旁的双简望远镜,走到阳台。吉敷在阳台上举起望远镜观察对面公寓,口中喃喃念叨着:“果然如此,看得很清楚啊。”刑警亲眼证实了安田的证言。回到房中。又问了安田两三个其他问题后。吉敷便说要告辞了。安田要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吉敷连忙用手制止,请他不必起来。“那么,我的名字可以保密吗?”安田焦急地问道。“或许吧。”刑警答道,“只要情况许可,我们就不会公开你的姓名。”听刑警这么说,安田露出不安的神色。吉敷赶忙堆笑道:“请放心,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替你保密。”安田稍微安了点儿心。吉敷正要离去时,安田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了他。“什么事?”“对面公寓那个女人,身材一流吧?”刑警感到愕然,然后稍微想了一下,说道:“啊,这我倒没有注意。”5二月底,正当吉敷在成城警署的搜查本部大伤脑筋的时候,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此人叫中村吉造,曾经在樱田门一课和吉敷共事。当时吉敷还很年轻,缺乏办案经验,中村是前辈,帮了吉敷不少忙。从今年初起,听说他已经被任命为一课的后续搜查组负责人了。“哎呀!中村兄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早日走出迷宫吧。”“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只好来自讨苦吃了。不过,能跟老搭档重新合作还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中村一如往常穿着夹克,头戴贝雷帽。这是他的标准装扮。以前曾有一个引起社会震惊、连续奸杀女性的色魔,也喜欢戴贝雷帽,开白色跑车。所以一时问,大家都开始讨厌戴贝雷帽的人,使得中村遭受牵连,频频遭人白眼。但他不为所动,还是照戴不误,可见他有多爱贝雷帽。中村脱下夹克,一面把衣服挂在椅背上,一面把一本杂志丢在桌子上。“你看看这个。”这是一本旅行杂志。中村在吉敷旁边坐下后,翻开做了标记的某一页,对吉敷说登在上面的文章你一定会感兴趣,因为这篇文章对本案而言相当重要,所以抄录如下:与我一起吃饭的幽灵长冈七平今年一月十八日,我终于如愿以偿,搭上了隼号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在车上,我邂逅了一位不可思议的女子。从列车还停在东京站开始,这位女子便沐浴在照相机的闪光灯中。穿着灰色毛衣,如同明星般的美女,散发出模特的风采。列车经过热海后,我靠近走廊的窗户,眺望渐近暮色的窗外风景。“你知不知道餐车在哪节车厢?”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回头一看,就是方才看到的那位女子,她那端庄的容貌,在我眼前熠熠生辉。我模仿外国电影的台词,装腔作势地告诉她餐车离这里很远。然后,我怀着冒险的心情说:“怎么样?要不要喝一杯比餐车更加美味的咖唪?”“啊,附近有咖啡喝吗?”这女子顿时显得神采飞扬。“有的。”说完我便拉开我单人寝台的房门。出发前,我特地到我家附近的咖啡店要了香浓的咖啡装在保温瓶里,带到了车上,同时也带准备了三明治。这两样东西。几乎成为我出门旅行时如影随形的必备品。那位女子跟我进了单人寝台室,她似乎对我产生了好感。在里面喝完咖啡,她向我致谢后就走出房问,然后不知为何,在两节车厢的交接处站了很久。我走近问她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她说不为什么,只是想多站一下而已。接着,她又对我说了一段仿佛谜语般的话:“我喜欢夜晚,喜欢月光和柔和的荧光灯。太阳光对我来说,太过强烈了。”我出外旅行时都很早休息,是为了能在隔日清晨看到旅游地的日出。这一天我也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起床时,那女人的身影已在车厢连接处消失了。不过,之后在餐车上我又见到了她。她换上一件深红色毛农,为了遮光而戴了一副深色太阳镜。我想起她昨晚说的话,看来她真的讨厌阳光。我笑着对她说:“请我吃饭吧。”在午前阳光的照耀下,她的美丽很特别,仿佛像死人一样有着能透光的白哲皮肤。“我们在东京还能见面吗?”我不知不觉握着她的纤手,说出这样的话。“不大合适吧。”她说道。接着,她又说出谜一般的话语。“啊,一切都在梦中,”女人在熊本站下车,离开了隼号。唉!我不可能与她再次相逢了。这倒不是说她不给我见面的机会,而是她根本是个死人。日后我偶然见到通缉杀死这女人的一名年轻男性嫌疑犯的海报,海报一角印着她的照片。此事为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是我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这冲击不仅仅是那女人被人谋杀,问题在于她的死亡时闻——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无论如何,这时问要早于隼号从东京车站出发的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也就是说,那时候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曾经和死人一起吃饭!6“我见过这篇文章的作者。”吉敷读完文章后说道,“但我没听他说过在隼号列车上跟那女人一起吃过饭。”“哈哈,这位七平先生看来是个爱虚荣的人,他想假装自己有女人缘吧。”听中村这么说,吉敷只能苦笑,眼前浮现出小个子、稍胖、头发略稀的长冈的模样。长冈的脸上有一对小眼睛,相貌很普通,年纪也接近五十岁了吧。而且,他不仅外表普通,性格上也老实木讷。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敢握住在列车上初次相识的女人的手。所以,吉敷虽然口里没说,但心想这篇随笔散文不过是反映长冈内心的愿望罢了。中村是地道的东京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辛辣的男人。吉敷如果说出自己的看法,中村必然会拍手赞同。但吉敷不急于回应他的看法。他伸手拎起眼前的电话话筒,翻找笔记本中的电话号码,然后拨号。“这里是长冈体育用品店。”电话那头传来女店员的声音。问她长冈七平先生在吗,女店员说请稍等,没多久电话那边传来记忆犹新的长冈谦恭的声音。吉敷告诉他自己就是前几天上门拜访的刑警,又说刚刚拜读了他发表在旅游杂志上的大作,对方连声说不敢当。“听说大获好评喔。”吉敷信口开河说道。“哪儿的话。不过是写得比较通顺而已。”长冈的回答谦逊之中带有得意的感觉。“在列车上,你与千鹤子小姐打得一片火热喔?”被吉敷这么一问,长冈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吉敷本来不想用盘问的语气,但很明显长冈在电话那头尴尬了起来。“我不知道你还跟千鹤子小姐一起用过餐呢!”“嗯……”长冈支吾着。事后想想,吉敷觉得自己的提问方式不大好,但当时并未察觉。长冈一定为文章暴露了自己的恋爱情结而感到难为情。“你和千鹤子小姐是一起吃的早餐吧?”“啊……”长冈依然支支吾吾。吉敷记得见到长冈时只听他说过早上在餐车见过九条小姐,会不会是自己记错了呢?“你们一起吃饭了吗?”吉敷再问一次。“嗯,哦,啊……”长冈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声调中充满羞愧的感觉。“真是桩有趣的案件。”看着吉敷放下话筒,中村说道。“非常奇怪的案件,很难理解。我是平生首次遇到如此稀奇古怪的事情。”吉敷说道。“让我看看《相机A》杂志。”中村说道。吉敷拉开抽屉,取出杂志交给中村。“名不虚传,果然是个美女!”中村使劲用手压了压贝雷帽的顶部。“这个女人是什么人?”“银座的小姐。”“噢,那是秋田来的了?”“不,老家是越后。为什么你说秋田呢?”“哦,她是越后美女吗?以前的银座小姐,大多来自秋田的雄物川流域,其次是博多一带。”中村经常会炫耀一下他广博的知识,但多半是些古老的话题。“听说这女人死后脸皮被剥去了?”“是啊。”“好像奇幻电影啊。”吉敷无言以对。他自己就好几次有过这种感觉,但在潜意识中还是会抗拒这种想法。“剥下的脸皮要用来干嘛呢?”中村问道,“再说,我们能确定这个越后美人在隼号列车出发时已经死亡了吗?”“不,现在还不能断言。十九日清晨五点左右,也就是说隼号列车……”说到这里,吉敷翻开手边的列车时刻表,边看边说,“正好从广岛站发车吧。这是九条千鹤子的死亡推定时间的下限,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活着到达下一站岩国。”“有人见到这女人下车吗?”“她在熊本站下车。”“什么时候到达熊本的?”“上午十一点零八分。”“是十九日的上午十一点零八分吗?”“对。”“如果立刻赶回东京,恐怕也要到十九日黄昏才能到吧……能不能把死亡推定时间拉近到十九日黄昏呢?”“我也这么想,但法医科认为绝对不可能到这么晚。船田那家伙信誓旦旦地说,如果那女人十九日下午才死的话,他就辞职不干了。”“既然那家伙这么有自信,我们也不能不信了。”“最重要的还在于那个女人的尸体在十九日一大早,也就是清晨六点半左右,就被人发现了。”“这是怎么回事?”“离死者公寓五十米左右的一栋大厦里住着一个落魄的作家,他好像经常用双筒望远镜窥视那个女人的房间。”“那是变态色情狂了,难得他竟成了协助警方的好市民。”“他通宵赶稿,在天刚亮的时候拿着双筒望远镜跑到阳台,发现对面公寓里的女人死在浴室里。所以,中村兄刚才所说的可能性就完全不存在了。”“哇,这倒是真的不可思议。十九日清晨六点半——这目击时问可靠吗?”“可靠。”“如果是真的话,那可就是超自然现象了。清晨六点半时列车隼号开到哪里了?”吉敷再度拿起列车时刻表翻阅。“德山附近。隼号列车五点二十分从岩国站开出后,六点五十七分到小郡站。比它早一班的特快寝台车‘樱花’号会在两者之间的德山站停车,但举号在两站之间并没有停车,所以清晨六点半时,隼号列车大概在德山站附近吧。”“但此时九条千鹤子已经死在浴缸里了,而且被附近的变态色情狂发现……“如此说来,我刚才的假设是完全不可能存在了。”“是呀。”“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或许是孩子气的想法吧。”说罢,中村陷入沉思。稍后他再度开口,而且似乎要逐字确认般地慢慢说道:“有这么一个女人,她一直想搭乘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但在列车出发的前一个半小时被谋杀。假设这是已确定的事实。接着,有人将女尸的脸皮剥去。可是,应该已经死去的女人,或者说有着相同容貌的女人,又接着搭上蓝色列车……”中村说完后再度陷入沉思。“中村兄,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你不明白吗?”“荒谬?”“实在太荒谬了。”“就像你所说的,这是奇幻电影里的情节啊。”“最近听说精密的整容手术颇为风行呢。”“整容手术能移植女人的整块脸皮吗?恐怕还做不到吧……”“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医生。或许是拿去当做整容手术的样本吧。”“也可能拿脸皮去做另一张面孔。”吉敷说完后不禁笑了起来。但没多久,他内心开始产生阵阵的骚动,笑容随即消失。他想起刚才读过长冈的文章。那里面有段幽灵女的自白——我喜欢月光和荧光灯,讨厌强烈的阳光。“不愿在日光下出没,难道是换了脸皮的关系吗?唉,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吉敷说完,又拿起电话打给船田。船田接起电话,吉敷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他,船田听了哈哈大笑。“你来问我就对了。”船田说道,“要是你问我们主任或警察医院的人,他们一定以为你有神经病。”“脸皮移植不可能吗?”“当然啦,我从来没听过换脸这种事。”吉敷挂上电话。“船田说不行吧?”“再跟他纠缠下去,船田恐怕要跟我绝交了。”“船田也不过是坚持常识罢了。如果之前的假设不可行,剩下来的假设就只能是有两个女人,她们的相貌一模一样,到了无法分辨的程度。不是这样的话,就说不通了。”“嗯,不过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会这么像,根本是同一人嘛。”吉敷从抽屉里拿出借来的所有照片,包括向小出老人借的底片。“唉,从照片来看确实很像同一人,但要破解这个谜,一定得找出隐藏在里面的诡计。我仍然认为最大可能是有两个长得一样的女人。”“嗯,是呀,但是……”“但是什么?”“还是刚才说的,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那么像啊。”“如果你不认同的话,就只有另一种可能性了。”“哦,还有另外的可能性吗?”“虽然比较牵强,但不失为制造这种稀奇古怪事件的方法。”“说来听听。”“这可能是一宗合谋事件,同党有长冈七平和业余摄影师小出夫妇等。只要他们口径一致,就不难制造这宗稀奇古怪的事件。对于《相机A》杂志的编辑来说,他们无法正确判断照片中的列车是十八日的隼号还是十七日的隼号,只能根据附在照片上的说明文字排版印刷。这就是说,那女人搭乘的其实是十七日的隼号列车。长冈与小出夫妇在十七日的隼号列车上与那女人相遇、拍照、吃饭,然后统一口径对警方说是十八日的事。不,就算不是隼号列车也没关系,只要有单人寝台,其他蓝色列车也可以呀。”“不,这做法行不通。”“为什么?”“首先是服务员的问题。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为此还见了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发车的隼号列车上的客务车长,他证实确有此事。”“他还记得那女人吗?”“记得。毕竟是引人注目的女人,车长甚至还记得她的穿着——灰色的外套,灰色的裤子、深灰色的针织毛衣……就像从时装杂志彩页中走下来的模特……”“记得这些又怎样?”“很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为什么?”“这稍后再说。车长还说他清楚记得那女人在十九日上午十一点零八分在熊本站下车。”“嗯。”“那女人的车票是到终点站西鹿儿岛的,但在中途下了车。”“车长连乘客中途下车也记得?”“是啊,因为搭乘单人寝台的乘客都是重要的客人,何况对方还是个美女。”“原来如此。”“再说,十七日那天九条千鹤子还去过银座的银马车夜总会上班。我已经取得店方的证词。不仅是十七日,十六日她也上过班。”“是吗?如此说来合谋作案的理论不成立了。看来还是有两个长相相同女人的可能性大一点。噢,刚才你只说了一半,重要的线索是什么?”“这个嘛,还是刚才我提到的服装问题。关于那女人所穿的服装,不只隼号列车的服务员,长冈氏和小出老人都在证词中提到,此外从照片上也能看到她的服装。然后,在女人被杀的公寓浴室里,我们看到在置衣篮里和附近放着的内衣裤、灰色外套和灰色裤子,但是毛衣却变成了粉红色。”“粉红色?”“是的。原来穿的灰色毛衣不见了。不过,也可能洗澡前穿的就是粉红色毛衣,洗澡时脱掉了,洗完后准备换上灰色毛衣。现在我们还没弄清楚的是,那是搭乘列车前的状态吗……”“嗯,时间的先后很重要啊。”“但是,灰色的外套、灰色的裤子配粉红色毛衣,是不是不大协调呢?”“这个服装搭配的问题嘛……我也不清楚。”“那以后再慢慢考虑吧。首先还是先把焦点放在有两个长相相同的女人上面,不确定这个问题。我就不能安心。你觉得呢?”“嗯,就这样吧。”“那么,就先调查这个被杀的九条千鹤子是不是有孪生姐妹。”“听说九条千鹤子的老家情况十分复杂,用电话查询不太容易。”“那就亲自跑一趟吧,怎么样?”“好啊。”“你说那女人的老家在哪里?”“是在越后地区一个叫今川的地方。”两人起立,走到贴在墙上的日本地图前。但是在地图上找不到今川。吉敷回到办公桌,拿起列车时刻表。翻到最前面的铁路地图页。“啊,真让人惊讶!这不是去年我去过的地方附近吗……”中村指着地图上的某处,继续说道。“我去的是越后寒川,正好是今川的隔壁,那鬼地方什么都没有,实在是不毛之地。”

1这次案件与旅行有关,吉敷终于也要横穿日本岛了。匆匆忙忙登上东京车站九号月台,隼号的蓝色车身已静静地停在月台边了。虽然是冬季,午后的太阳仍然高悬空中,让人完全无法感受夜行列车即将出发的气氛。不过,车身确实非常漂亮,与常见的新干线列车大相径庭。怪不得已死的九条千鹤子是这班列车的爱好者。单人寝台设在一号车厢。不知在哪本书中读过,列车最前方的晃动程度最小。踏入单人寝台车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通道的地毯。靠右侧窗边是宽仅一公尺的走廊,走廊上铺着小地毯,跟大饭店一样。走廊左侧排列着十四个单间包厢的房门。这是已在小出的相片中看到过的情景,通道上投有见到其他乘客的身影。打开房门,正如在走廊上时想到的。里面的空间十分狭窄。不过在椅子兼卧床的座席上面,铺着洁白干净的床单。枕头套也洗得如雪一般洁白。地板上摆着与车身颜色一样的蓝色拖鞋。吉敷顿时沉浸在舒适温馨的气氛之中。窗子小了点,大概一平方公尺大小。因为是正方形的关系,看起来像飞机的窗户。窗边装着一张小平台,把台面往上抬起,下面露出标有H和C的两个水龙头。转开H水龙头,流出滚烫的热水。弯腰坐在座席上,正好对着对面的一面大玻璃镜,镜子下方有电器插座。房门入口旁边的墙上,并排着室内电灯开关和空调开关,还有写着“警报”字样的红色按钮。吉敷脱下西装外套,挂在墙上的衣服挂钩上,然后横躺在座席上。看来地方确实很狭窄,长度和宽度都明显不足,对于身高一米七八的吉敷来说,想舒适地躺下来是不可能的。吉敷只能缩肩屈膝,勉强睡在座席上,不久后他感觉即将发车,于是来到走廊。不知不觉间,走廊上已挤满了乘客。月台上,拿着相机的人频频按下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吉敷亲身感受了这蓝色列车受欢迎的程度,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五点零九分列车在横滨站停车,然后在抵达静冈站之前将不再停车。从横滨发车时,窗外已经是暮色深沉。当小田原的站名被迅速抛在车后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吉敷拿出列车时刻表,摊在台子上,查看隼号的停靠站名。隼号停靠的车站很少,静冈之后是名古屋、歧阜,然后就是京都、大阪,这之后停靠三宫,接下来就是广岛了。吉敷让时刻表就这样摊开着,以手臂为枕,上半身伏在台面上小憩。稍后他才横躺在座席上,室内一片寂静。到目前为止,他从未有在火车的单人包厢里躺卧休息的旅行经历,所以感觉十分特别。搭火车旅行竟然可以这么惬意,让他简直为此感到忐忑不安。以前搭乘火车,差不多都是在座位上与其他乘客肩并肩地坐着,与对面的乘客则是抵膝而坐。这样长时间互不交谈并互相回避视线,实在是件使人极易感到疲惫的事。就算是卧铺,上下左右躺着其他人,情况也差不多。单人寝台由于有板壁分隔,隐私得到完全的保护,吉敷觉得坐在里面安全而舒适。不过与此同时,也有一点孤单寂寞的感觉。来到走廊上,一旦遇上有同感的其他乘客,就不期然地想上前攀谈几句。此时对于长冈在他的文章里流露出的情绪,吉敷因为亲身坐在单人寝台之中而有了深刻的理解。尤其当对方是美貌女性时,这种情绪就更加强烈了。或许,有条件体验这种豪华旅行的人都有这种心理吧。吉敷来到走廊上,但外面没有人。列车正通过某个车站,月台的灯光射人车厢,在走廊的地毯上闪耀着多变的光影。吉敷几乎看得入迷了。不久服务员进来了。他从第一间包厢开始逐一轻敲房门,看样子是来查票的。有趣的是,所有房间都是听到开锁声后才打开门,证明了乘客都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吉敷走进五号房,拿了车票后又回到走廊上等待。查完票后,可能觉得无聊吧,陆续有乘客走出房间。有人去厕所,也有人去厕所附近的饮水机前饮水。这些人都没有马上回到房间,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观察外面的夜景。吉敷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件案子上。吉敷见到的这些乘客彼此之间似乎懒得搭腔。但事实上,吉敷自己也是这种心情。那么,当这里出现一位沐浴在相机闪光中的绝色美女时,一定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平时,走廊上总是冷冷清清的。不,等等,事情可能不是这样,吉敷心想。千鹤子很乐意让人拍照,与其说为了引人注目,不如说是别有用心。她不但在走廊上与人交谈,甚至还跑到长冈房中聊天,这意图不是很明显吗?为什么这么做?看来是为了留下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千鹤子的行为,完全是为了让搭乘单人寝台的乘客对自己留下强烈而深刻的印象。一种兴奋感在吉敷体内油然而生。对,就是这样,这个推测是不会错的。可是,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噢,那是因为九条千鹤子是被害者的关系吧。一般人往往受限于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上述诡计似乎只会被凶手使用,被害者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兴奋感迅速遍布吉敷全身。这可是出乎意料的发现啊!以此为契机,说不定能打开破案的新局面吧。吉敷心想,只要改变视角,一切都将不同,过去发生的事转眼间又回到符合常理的轨道,谜语也将逐一破解。吉敷预感上天的启示即将降临在他的身上了。诡计!这完全是诡计!应该已死的女人在蓝色列车上出现,那简直是令观众胆战心惊的魔术。是刻意的设计还是偶然现在还不确定,但这样的魔术的确在这蓝色列车上发生过了。此刻自己似乎已经隐约看到舞台幕后的情况。魔术的窍门一定就在这班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里。单人寝台——这样的列车在日本的出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与过去列车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它能完全确保乘客的隐私。这种包厢,不就是魔术师的箱子吗?魔术师钻进箱子后,当箱子再度打开时,观众不知道会从箱子中飞出什么东西。有可能是鸽子,也可能是兔子,魔术师则消失无踪了。消失——吉敷的思考聚焦到这两个字上。此刻,查票工作已经完毕,三三两两站在通道上的乘客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大概是准备休息了吧。从此刻到天亮,服务员经过通道时也蹑手蹑脚的,因为他相信房里的乘客都在休息。那么如果乘客消失了又会怎么样?也许从完成查票工作的此刻到天亮,服务员都不会发现吧。如果是双层寝台或三层寝台,就不会这样。因为在通道上可以见到乘客的鞋子,有的乘客甚至从布帘内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声。毕竟只隔着一张布帘,里面有没有乘客是很容易分辨的。但蓝色列车的一号车厢情况完全不同,外面的人对于完美密封的“箱子”中发生的事情根本无从知晓。到现在为止,自己一直把九条千鹤子放在被害者的位置。看来这是错误的。所有的谜不都是由此衍生出来的吗?可以这么说,千鹤子会成为被害者其实纯属偶然,原本应该死的是别人。千鹤子实际上只是杀人事件中的工具之一。对,就是这样,吉敷心想。在他的脑子里,推理的齿轮突然巧妙地咬合了,机器开始畅顺地运转起来。吉敷觉得,破案工作到现在才算走上了正确的轨道。消失,对,就是消失。千鹤子从这里消失完全是按预定计划行事的。她—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选择有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显然,她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小出老人为她拍照,刚好正中她的下怀。因为这样子,就留下了她搭乘隼号列车的确凿证据,也给同车厢的乘客留下强烈的印象。接下来,她把自己关在单人寝台中。等夜深人静时,又偷偷溜出来,在某个车站下车。然后她火速折返东京,执行预定的杀人计划。接下来,她用某种方法赶上和再次潜入这班隼号列车,在天亮之前回到自己的单人寝台里。就这样,在犯罪的时间里就给人留下她一直在蓝色列车里的印象,也就是制造了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是,只要这计划中的某一环节出了问题,事情就可能失败。看来,在计划进行过程中的确发生了意外,以至于功败垂成。那么,她回到东京后又是用什么方法追赶蓝色列车呢?有速度可以超过蓝色列车的火车吗?不,要追赶蓝色列车显然不能用火车,只能利用飞机。这么说来,千鹤子并非在十八日下午三点过后被杀。实际情况是,佐佐木离开后她匆匆忙忙赶往东京车站,按预定计划搭上蓝色列车。这样的想法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当得出世界上并不存在两个千鹤子的结论时,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也就是说,十八日下午三点过后,千鹤子已没有进浴室洗澡的时间了,只剩下赶往东京车站的时间。既然佐佐木没有加害她,所以她唯一的行动就是去东京车站搭乘蓝色列车,这是逻辑思维推断的结论。由于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被佐佐木搞乱的房间保持原样也就可以理解了,她来不及收拾房间了。再加上目击者安田指称十九日清晨见到千鹤子的尸体,正好证明千鹤子是偷偷从隼号下车回到东京后被杀的。这也是唯一的逻辑推论。另一个可以作为佐证的是凶手拿走灰色毛衣的行为。凶手之所以要拿走灰色毛衣,显然是因为毛衣的胸部有被刀刺穿的洞,而且沾上了血。但是在隼号列车上拍摄的千鹤子的照片中,她所穿的灰色毛衣既没有沾血,也没有破洞。由此也可证明千鹤子是在拍摄照片之后被杀的。女性死者没有脸皮,这给发现她的人带来巨大的疑惑。剥皮这种可怕的行为,相信并非凶手的恶作剧,而是隐含着某种重大意义。那么凶手是谁呢?或者说,千鹤子在蓝色列车的旅程中途下车返回东京想杀的对象是谁呢?2吉敷发现自己一直站在走廊上思考问题。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二十一点二十分了,走廊里鸦雀无声。他想现在返回东京还不算太迟吧。如果要回东京,在下一站名古屋下车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列车大概快到名古屋了吧。吉敷赶紧走进房间,急忙打开列车时刻表。到达名古屋站的时间是二十一点三十七分。只剩下十几分钟了,在这之前必须确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他弯下腰,匆匆翻阅时刻表。到现在为止,隼号列车还只停过两站,即横滨与静冈。十八日那天,千鹤子是绝对不可能在静冈下车的。因为小出和长冈在将近九点钟的时候还在车内见到她的身影。千鹤子很可能是在名古屋或歧阜下车的吧。如果要返回东京,看来还是搭新干线列车最理想,因为这样可以节省时间。这样的话,在名古屋下车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因为“光号”新干线列车没有停靠歧阜这一站。吉敷打开新干线那一页,用手指在页面上滑动。纵向并列着几班上行光号列车,名古屋的开车时刻分别是二十一点七分、二十一点十九分、二十一点三十一分……这几班看来都不适合。手指移到最后一班上行光号列车处。对!时间正好。这班最后的上行列车叫做“光九十八号”,二十一点四十三分从名古屋开出。这时间与隼号列车到达名古屋的时间相差六分钟,正好可以衔接得上。由于光九十八号是最后一班去东京的上行新干线列车,如果千鹤子在名古屋之外的车站从隼号下车的话,就不可能搭上新干线的上行列车了。以光九十八号为例,它在二十点五十三分从京都站开出,在二十点三十四分从大阪站开出,绝对不可能与隼号衔接。所以,二十一点三十七分到达名古屋的隼号列车是可与最后一班新干线上行列车衔接的唯一车次,而且在这个时间设有单人寝台车厢的蓝色列车的车内乘客也已渐渐入睡。从东京出发后,如果一早就在静冈站下车,从列车上消失,情况反而不妙。因为时间还早,乘客还未入睡,长冈等人或许会敲千鹤子包厢的门,事情就会曝光。总之,只有这趟隼号蓝色列车,才能满足各种微妙条件。比隼号早一班的蓝色列车樱花号虽然可以在比名古屋更远的车站与光号列车衔接,但问题在于樱花号没有单人寝台。其他设有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是隼号之后第二班的富士号,但该列车无法跟光九十八号衔接,因为光九十八号从名古屋开出后中途不再停车,直达东京。光九十八号到达东京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六分,正好是午夜零点之前。如果千鹤子的确在这时间重返东京,吉敷觉得这就能为破解种种谜团带来了巨大的契机。像成城公寓浴室里的尸体问题,脸皮被剥去的问题等等,都可以迎刃而解。至于新干线之外的列车就不用考虑了。无论搭乘哪一班车,哪怕是衔接度最好的普通列车,到达东京的时间也一定比光九十八号要晚。要知道光号列车是日本最快的列车。而对千鹤子来说,为了完成既定计划,一定会希望尽早返回东京,哪怕是快一分钟也好啊。“现在怎么办?”吉敷问自己。已经没有慢慢考虑的时间了,车窗外的霓虹灯开始闪耀着名古屋的字样。吉敷赶紧起身,穿上上衣,套上外套,把从手提袋中拿出的东西重新塞进去,最后把列车时刻表也放入袋子里,脱下拖鞋,换上皮鞋。确认房内没有遗留任何东西后,吉敷走出走廊。此时,列车正好滑进名古屋站的月台。下到月台后,吉敷把手提袋放在地上,扣上上衣和外套的扣子。然后拎起手提袋,快步往新干线月台走去。因为离光九十八号的开车时间只有六分钟。最后一班的光号很空,吉敷坐上自由席后,又掏出列车时刻表研究。到达东京站是晚上二十三点四十六分,之后,九条千鹤子准备杀谁呢?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因为推理已经走上了正确的轨道。这答案就是两个月前留在染谷身上的四处伤痕。她的目标一定是染谷。从东京车站出来后,她就直接去了田园调布郊外的多摩川河边。染谷有深夜慢跑的习惯,时间和路线都是固定的,所以千鹤子可以在此埋伏,等待染谷的到来。那么杀染谷的动机呢?这个动机吉敷暂时还不清楚。千鹤子以前曾是染谷的情人,但两人的关系早已结束。是过去的怨恨引起千鹤子的杀意吗?但很快吉敷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对,是妹妹的关系吧。一定是因为妹妹的关系而酿成杀人的动机。是什么问题呢?那一定是——药物。吉敷的思路似乎已经豁然开朗。根据佐佐木所说,淳子持有相当多普通人难以获得的高价药物。这就显示,淳子的情人是染谷辰郎医生。或许,淳子是在千鹤子的住处遇见染谷的。医生对于想成为情妇的女人来说是最具吸引力的;而对染谷来说,则在淳子身上感受到与她姐姐不同的魅力。毕竟,淳子比她姐姐年轻十岁以上。这样的推测大概不会错吧。佐佐木说淳子不缺钱用,吉敷也亲自去过她新搬入的豪华公寓,那是与年轻女孩极不相称的住处。显然,她有染谷医院院长的钱做后盾。但是,姐姐千鹤子一定为此感到痛心,因为她非常了解染谷这个男人。染谷是玩弄女性的高手,自己被他玩过也就认了,但绝不允许妹妹也成为他的玩物。更重要的,还有佐佐木透露的有关兴奋剂的问题。由于生活过得太惬意了,淳子开始与不良分子交往,服食兴奋剂,玩起了败德游戏。千鹤子急于切断妹妹与不良分子的联系,因此,必须先切断妹妹的经济来源。只要经济来源不中断,妹妹也就不会中止这种败德游戏。但是染谷不是善解人意的男人,他不可能接受千鹤子的要求,结束与淳子的关系,反而以占有美丽的姐妹而沾沾自喜。千鹤子终于领悟到必须杀死染谷,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拯救妹妹的方法。千鹤子还感受到时间的迫切性。因为这种状况若继续下去,淳子将沉迷于享乐而不愿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那也就意味着她会跟自己一样,走上堕落的不归路。千鹤子既然动了杀机,便积极思考杀害染谷的计划,最后想出了利用蓝色列车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但千鹤子功亏一篑,杀人计划以失败告终。十八日晚上她埋伏在河堤时果然等到跑步而来的染谷。她在夜里袭击染谷,但只刺伤了对方的腹部和手部,而且刀子被夺去,反而被染谷所杀。这就是九条千鹤子经历的遭遇吧。而在染谷方面情况又如何呢?或许事前他不知道有人要暗算他,当他在深夜慢跑被人袭击时,本能地拼命反抗,夺过刀子将对方杀死,却发现企图刺杀自已的是个女子,且是他熟识的情妇千鹤子,他必然大为震惊,心慌意乱。接下来怎么办呢?按常理,他应该会先考虑自首。不论怎么说,他不过是正当防卫。就算有过分防卫之嫌,至少他绝对没有杀意。但是,他对于自首犹豫不决。就算证实了他是正当防卫。一旦杀人的消息外传,名声上总是不大好听——他是个魁梧的男子,而对方是个纤纤女子。医院的院长杀人,显然会对医院的经营带来负面影响。麻烦的事还不只这些。警方为了推测那女人的杀人动机,必定会追根究底地盘问自己和那女人的关系,并且向周围的人展开缜密的调查。被调查的人中可能也会有人同情那女人,或许就会说出自己目前的情妇并揭发自己的风流史,这么一来也会让家人蒙羞。更大的问题在于淳子。不管怎么说,被自己杀死的是目前最宠爱的情妇的亲姐姐。一旦被淳子知晓,她必定会痛恨染谷,很可能就此与自己分手。但反过来想,那事情发生在昏暗的多摩川河堤,事发时没有目击者。只要把尸体藏起来,没有人会知道。尸体不被人发现,杀人事件也就不存在了。总之,考虑到各种因素后,染谷决定不自首了。他可以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继续过着名利双收的生活。不过,在现场很可能留下一样东西,让染谷颇为担心。不用说,这东西就是血。由于河堤环境昏暗,难以看到血迹。但正因为眼睛看不到,染谷反而担心会不会留下一大摊血。除了千鹤子的血,染谷自己也因受伤而流血。血当然会流到地面上,只是因为天黑的关系,难以察觉。要不要回家去拿手电筒再到现场调查?但调查不可能滴水不漏,一定会有疏忽的地方。再说,洒在地面的血迹也不可能完全消除。想到这里,不安和惶恐涌上染谷心头。因为染谷是医生,他知道一滴血或一片皮肤就可以暴露许多事实。第二天天亮之后,行人看到数量不寻常的血迹或许会向丸子桥派出所报告。这么一来,在警方调查之下,这血迹就会联系到自己身上。就算自己连夜把九条千鹤子的尸体处理掉,警方对于“女子蒸发”事件还是要深入调查的,这么一来,负责调查失踪女子的刑警一定会注意丸子桥派出所的报告。如果因为这样而让警方把事件聚焦到自己身上,那将会招致比自首更严重的后果。那么,就将九条千鹤子的尸体弃置在河堤上如何?染谷肯定也这么想过。看来,那样做也不妙。因为警方会调查死者的身世以及相关人员,染谷迟早都要浮出水面,何况那河堤是染谷每晚慢跑的必经之地。如此反复思量,染谷本来是有可能选择自首的。但由于天公作美,消除了他的烦恼,使他作出隐藏尸体的决定。所谓天公作美,是指一月十八日后半夜到十九日凌晨三点下了一场大雨。吉敷终于明白促使染谷这么做的原因了。蹲在尸体旁束手无策的染谷,发觉天上落下雨滴,顿时有了“天助我也”的想法。他抬头观天,只见黑云压顶,看不到星光,预计很快就有一场大雨。这么一来,河堤上的道路就会变得泥泞不堪,血液被冲洗干净,事件的痕迹将消失无踪。染谷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千鹤子的尸体暂时留在河堤上,自己赶紧回家开车。把尸体装进车尾行李箱后,染谷也许先把车子开回自己家的车库,在那里可以一边处理自己的伤口,一边考虑弃尸场所。通常,凶手对尸体的处理,要不是沉入海中,就是埋在山里。但染谷不这么想——他竟把千鹤子的尸体送回成城公寓里。这是基于怎么样的想法呢?吉敷不得而知。但吉敷觉得这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把尸体埋掉不是更干净利落吗?把尸体放在浴室的理由也不清楚,而且还要将尸体浸在浴缸里。脱衣服、脱掉全身的衣服……理由何在呢?他突然想起牛越说的话——凶手一定有脱掉千鹤子衣服的理由。是这样吗?必要性在哪里呢?脱衣服,拿走衣服……这问题以前也考虑过,那时候,他认为凶手是为了把证据带走,但现在觉得这想法不对。脱衣的必要性似乎应该和千鹤子裸体入浴有关……不,等等……那一定是大雨的关系。因为千鹤子的尸体曾被暂时放置在河堤上,头发被雨水淋湿了,身体也沾上泥浆,所以有必要把她伪装成正在洗澡。或许如此吧,但这不是问题的全部答案。譬如说粉红色毛衣的问题,吉敷就还没有弄清楚。原本思绪如飞的推理,却在这里碰壁了。3吉敷抬起头,望向窗外。列车正在横渡铁桥。他想把思路拉回到刚才的轨道,但似乎已到尽头。不妨换个角度思考吧,吉敷心想。染谷的事稍后再想,再度把思路转回千鹤子身上。千鹤子如果在多摩川河边顺利杀死染谷的话,按计划,她将搭乘飞机回到隼号列车上吧。那么,她会搭乘哪一班飞机呢?吉敷又从手提袋中取出列车时刻表,在最后一页有飞机时刻表。对千鹤子来说,任务完成后当然越早回到隼号列车越好。但光九十八号到达东京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六分,查阅飞机时刻表,在这时间之后已经没有飞机了。国内航班最晚到晚上八点。要回去,就得搭乘翌日清晨第一班飞机。飞行目的地显然是九州,因为早上八点刚过时,隼号列车已经过了关门海峡。没有更早的班机能在本州追上隼号列车。九州的飞机场有福冈、长崎、大分、熊本、富崎、鹿儿岛……吉敷扳着手指数着。这里面,长崎、大分、宫崎机场不必考虑,因为离隼号列车的路线太远。熊本和鹿儿岛机场也没有调查的必要,因为千鹤子是在熊本车站下车的,熊本以外的机场派不上用场。排除以上五个机场,剩下的就只有福冈机场了。隼号列车也正好经过福冈市区。那么,从羽田到福冈的航班呢……班次非常多。千鹤子希望尽早回到隼号列车上,所以应该会选择最早的班机。从表上可以看到,羽田到福冈最早的班机是日航三五一号航班,早上七点从羽田机场出发。没有比这更早的班机了。日航三五一号班机到达福冈机场的时间是八点四十分,由此看来飞行时间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那么,隼号列车呢……吉敷又急着查阅列车时刻表。隼号列车到达博多——也就是福冈——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福冈的国铁车站名称是博多。西铁线的站名叫福冈,两者距离甚远。吉敷以前曾去过福冈,所以知道这一点。板付机场就在国铁博多车站附近。“隼号”列车在博多站停靠两分钟,就是说九点二十二分从博多站开出。飞机则是八点四十分到达板付机场。两者相差四十二分钟,也就是说,千鹤子必须在四十二分钟内从板付机场赶往博多车站。时间上是足够的,吉敷心想。因为吉敷曾有从板付机场搭出租车到车站的经验。听出租车司机说,这条路平常容易堵车,所以从机场到车站大概要三十分钟。但如果路上车少而且加足油门的话,十五分钟就够了。所以,有四十二分钟的时间,就算飞机晚一点到达,千鹤子也能赶上隼号列车。啊!想到这里,吉敷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呼:“明白啦!明白啦!”新干线列车上的乘客一齐转过头看着他。那飞机票呢?染谷在自家的车库里思考千鹤子尸体的弃置场所时,一定在千鹤子的衣服里发现了机粟。染谷进一步检查后,又发现了隼号列车的单人寝台车票。仔细研究,发现两张票的日期是今明两天,而隼号列车此刻正往九州方向奔驰。染谷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从这两张票中,识破了九条千鹤子的诡计。接下来,染谷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如果就这样把尸体丢弃的话,会产生怎么样的后果。考虑的结果不甚乐观。因为千鹤子是半途从隼号下车返回东京行凶,如果直接掩埋她的尸体,那么她就理所当然地在隼号列车上蒸发了。隔天,当服务员发现千鹤子不见时,势必会引起骚动。这么一来这桩事件就成了广受社会注目的大案子。警方一定会全力调查千鹤子的失踪案件,不久,警方的注意力或许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是他不想见到的。再者,千鹤子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事先向东京的同事和熟人大肆宣传自己的蓝色列车之旅,她的失踪,一定也会在熟人之间引起巨大的骚动。怎么办才好呢?为了防患未然,除了让她“活”着到九州,别无他法。染谷感到巨大的危机迫在眉睫。幸好天赐良机,自己身边的情妇淳子不就是九条千鹤子最理想的替身吗……再说自己还留着千鹤子的遗物——服装,车粟和机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有了千鹤子的精心策划,除了使用替身和千鹤子本人死亡之外,其余都可按原计划继续完美地进行。这么一来,千鹤子就变成在九州失踪,染谷就可以远离危机了。凶手脱掉千鹤子的衣服并且带走的必要性,大概就在这里了。为了让替身淳子穿上这些衣服,凶手有必要把千鹤子所穿的衣服脱下。然后面对裸露的千鹤子尸体,凶手联想到了洗澡。九条千鹤子裸体泡在浴缸里的原因终于解开了。九条淳子与千鹤子的相貌固然不同,但毕竟是姐妹,身形与脸部轮廓还是很像的。吉敷尽量回忆两人的相貌并加以比较。两人相貌最大的不同在于眼睛和眉毛,特别是眼睛的差别最大。相对于千鹤子的双眼皮大眼睛,淳子的眼睛则像她生母,是一双小眼睛。千鹤子的眉毛细而弯,淳子的眉毛虽不浓但很粗。此外还有其他的不同点。两人的嘴唇形状不同,脖子的感觉也不同,淳子的脖子不像千鹤子那么纤细。再来就是黑痣的问题。但是,只要戴上一副大型的深色太阳眼镜,最大的两个不同点就被隐藏起来了。两人的体形和发型很像。至于黑痣,那是很容易掩饰的。当然,染谷的考虑纯粹是从技术层面出发,但不明就里上场扮演替身的淳子,则成了悲剧性的角色。染谷为了化解危机,必须让九条千鹤子的幽灵在隼号列车上出现。如果让身高体形以及服装全都一样的女子继续这趟蓝色列车之旅,或许就能瞒天过海。毕竟,周围的乘客都是与千鹤子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出乎染谷预料的是,千鹤子为了营造强烈的印象,在列车上故意搔首弄姿、吸引乘客目光,结果导致小出夫妇和长冈等人对她的关注。正因为如此,回到隼号列车上的淳子便成为周围乘客的注意对象,在众目睽睽之下,淳子担心露出马脚,于是改变了计划,提前在熊本站下车。不过。以上推理存在一个问题,这就是在长冈的文章中清楚地写出十九日与千鹤子共进早餐的事。这会不会是作家的幻想呢?实际上淳子理应回绝了长冈邀她去餐车的建议。因为对淳子来说,当然要尽量避免与长冈一起吃早餐,但文章的确是那么写的。吉敷记起读了文章后与长冈通话的情况,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太有自信。但是,就算是虚构,也没有理由责备长冈。他毕竟只是创作,做梦也没想到这篇文章对调查杀人事件会有重大的意义。另外还有个问题。十九日那天,小出老人拍下了千鹤子走出熊本站月台的照片,但这张照片只拍到背影。那是淳子吗?除此之外,有很多事实说明了十九日的千鹤子是替身,小出夫妻不是说过在车上向千鹤子打招呼,但千鹤子有意回避的事吗?长冈的随笔也帮了点小忙。姑且不论太阳耀眼的事情是否正确,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提到千鹤子戴上了太阳眼镜,以及十九日换上深红色毛衣。千鹤子原来所穿的灰色毛衣不可能再让替身继续穿了,因为千鹤子十八日晚上与染谷缠斗时,灰色毛衣被刀尖刺穿了,而且沾上斑斑血迹。在置衣篮里不见胸罩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沾了血,也被染谷拿去丢掉了。之所以换上深红色毛衣,或许是淳子的衣服中没有另一件灰色毛衣,不得已之下便挑了件深红色毛衣——因为事态紧急,淳子来不及去买灰色毛衣。至于置衣篮里的粉红色毛衣,那是事后染谷把旅行袋和其他衣物送回千鹤子的住所时,由于淳子拒绝提供自己的毛衣,因此染谷只能在千鹤子的衣柜里挑了一件粉红色毛衣作为替代品丢在置衣篮里的了。吉敷继续对染谷十九日行动进行推理。关于出现在隼号列车上的千鹤子的幽灵,可以说已经大致破解,但还是有未解的疑问,那就是千鹤子尸体的处理问题。为什么染谷不是把尸体掩埋灭迹,而是把它丢弃在成城的寓所里面?对于这个问题,吉敷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特地找到替身,好不容易让千鹤子“活”到十九日下午,也就是“活”着把她送到九州,却让她的尸体在东京家中被人发现,这不是前功尽弃、破坏了原定计划吗?为什么染谷会做出如此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呢?但是,只要从头开始一步步地推测染谷的行动,或许能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吧。当发现机票和车票,并决定利用淳子代替千鹤子的时候,应该已是十九日凌晨两点了吧。那天晚上,雨是从凌晨一点半开始下的。染谷首先注意航班的飞行时间。飞机是七点从羽田机场起飞,搭机的乘客必须至少在起飞前二十分钟到达机场。所以,染谷的时间只剩四个半小时,必须立刻行动。他迅速脱下千鹤子的衣服,将穿过上衣的刀取出,把衣服和两张票以及那女人的其他东西放在助手席上,将尸体塞进车尾行李箱,然后急忙开车。因为要是淳子已经上床睡觉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一见到路边电话亭,染谷就急忙停车,打电话给淳子。那晚淳子正好出去喝酒,很晚才到家,打电话时她还没有睡着。染谷在电话中说马上过去淳子家,请她等一下。到了淳子家,染谷拿出千鹤子的衣服。他说理由以后慢慢再说,务必请淳子换上这些衣服。外套里最好穿上灰色毛衣,但淳子只有深红色的毛衣。接下来染谷拿钱给淳子,并把淳子带上车开往羽田机场。在路上,染谷也许对事情解释了—遍,但一定不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毕竟千鹤子是淳子的姐姐,染谷不会直接说出事实。染谷又对淳子说,这机票是七点起飞的日航三五一号班机,到达板付机场后必须马上搭出租车去博多车站,在那里搭上隼号列车。染谷又强调,必须从车尾上车,然后走到最前面的一号车厢,上车的情形绝对不能被一号车厢附近的乘客看到。一号车厢有专用包厢,上车后就把自己关在包厢里,当然也可以去餐车用餐,但在列车上行走时必须戴上太阳眼镜。那么到了西鹿儿岛怎么办?染谷或许会哄她说:“你先住进站前酒店,等我们会合之后,再一起去樱岛玩。”但事实上他当然不会去九州,不会让已经远离的危险再度接近自己。他稍后会假装有急事不能去西鹿儿岛,请淳子自己回东京,再给她一大笔钱作为补偿。此时淳子是否知道真相是个问题。难道淳子没有发现自己换上的衣服是千鹤子的吗?或许她真的没有注意到吧。她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为了钱,还是愿意帮助染谷。如果她早就知道真相,或许就不会扮演帮凶了。两人到达羽田机场时大概是凌晨四点吧,这时离飞机起飞还有三小时。染谷可能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先租个房间让淳子休息。整个过程也可以逆向思考,也就是染谷先把千鹤子的尸体置于成城的公寓里,然后送淳子到羽田机场。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染谷诚然有必要开车送淳子到羽田机场,但掩埋千鹤子的尸体同样也是当务之急。染谷在开车送淳子去机场的路上难道不考虑尸体的问题吗?不,染谷一定会考虑这个问题。只是他在羽田机场为了安置淳子而忙到凌晨四点。到了这时候,对掩埋尸体的做法想必已经死心了。或者,染谷为了说服淳子花了许多时间,以至于没有时间在自己家的庭院里掩埋尸体了。吉敷觉得这倒是出乎意料的正确推论。不管怎么说。这时已近破晓,染谷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尸体了。他只有退而求其次,便转而思考如何寻找隐藏尸体的适当场所。只要能藏一天就够了,到第二天晚上再去掩埋尸体。吉敷心想,这个推理应该也不会出错。在时间不够的情形下,谁都会这么想。可是,就算要找地方把尸体藏一天,也没那么容易。把尸体藏在自家车库或车子的行李箱里可以吗?对染谷来说,这么做一定会让他极度不安。因为他的身份是医院的院长,有专属司机替他开车,怎能让尸体在车库里放一天呢!再三考虑之后,染谷终于决定把千鹤子的尸体送回她在成城的公寓里。千鹤子曾是他的情妇,他对她的情况十分了解。东京的熟人都知道千鹤子去旅行了,况且千鹤子的朋友本来就不多,没有什么人会来拜访她,所以把尸体放回她的寓所,而且只放一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或许。当染谷在车库里从千鹤子身上发现机票和车票,从而察觉千鹤子的意图时,他就知道不可能在当晚处理好尸体了,于是当机立断,把尸体送回成城千鹤子的寓所。如果这样的话,最大的可能是,为了不让淳子在羽田机场虚度时间,染谷便先通知淳子在家中等候,自己则先把千鹤子的尸体送往成城寓所。不管怎么样,染谷一定是趁深夜无人之际偷偷把尸体搬进房中。房门钥匙可能是在千鹤子身上找到的,也可能是染谷一直保留着千鹤子之前给他的钥匙。进了房问后,染谷又决定把尸体搬到浴室。万一有人进了这房间,浴室相对来说就隐蔽得多了。既然搬进浴室,一定会联想到洗澡,与其把尸体放在瓷砖地面上,不如把裸身尸体放进浴缸里。所以,染谷把死者的内衣裤也脱了。但此时,染谷认为不需要把尸体泡在水里,因为只放一天而已,没有必要放水。不,等等,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染谷还是在浴缸里放了水。吉敷猛然想起船田说过,从水母皮的情况来看,那尸体至少在水中泡了三十个小时。这就是说,最晚在十九日早上十点,尸体就已经浸在水中了。早上十点染谷不可能还在千鹤子公寓,这证明了尸体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泡在浴缸里。理由还不清楚,但染谷的确这么做了。或许老奸巨猾的染谷已经考虑到尸体万一被发现的情况吧。一旦被人发现,尸体浸在水中总比放在空浴缸里好一点。浴缸有水,看起来比较自然。浴缸没水的话,很容易被人看穿他只是暂放尸体的意图吧。不管怎么说,染谷把千鹤子的尸体放进浴缸,而且放了水。他准备第二天晚上再来搬走尸体。十九日,染谷整天都在医院办公室。显然,他在等淳子的电话。淳子下车后打电话给染谷,告诉他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觉得害怕,所以就提早在熊本站下车。染谷无可奈何,然后按预定计划说他有急事走不开,要淳子马上回到东京。淳子回到东京后,染谷从她那里取回了衣服和旅行袋。淳子在隼号列车的包厢中发现千鹤子留下的旅行袋等物品。对此,染谷又要怎么解释呢?染谷一定先是随口敷衍,说以后再跟她解释。染谷的当务之急是拿回这些东西,然后把这些东西跟千鹤子的尸体一起埋葬。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只是把这些东西送回千鹤子的寓所。这是什么道理呢?不难想象,把这些东西送回绿色家园,是十九日至二十日的深夜时分。淳子十九日中午还在九州,到了二十日,警方已经发现了千鹤子的尸体。所以,把东西送到千鹤子的寓所一定是十九日后半夜的事。但是,为什么那晚染谷不将尸体运出公寓处理掉呢?真是难以理解……吉敷摇摇头。啊!正当吉敷感到困惑之际,仿佛如有神助,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雪景。原来是因为大雪的关系呀!十九日晚上,东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马路上积雪甚厚。也许染谷对于下雪天开车上山没什么信心,所以临时决定延后一天。差不多十五年来,只要东京下雪,马路上的积雪通常都会在一天内融化。或许染谷以为尸体在公寓里多放一天也不会被人发现吧。他可能还觉得就算放个三四天也没有问题。事实的确如此。要不是因为安田偷窥,有谁会去千鹤子的公寓呢?不过老奸巨猾的染谷也考虑到万一被人发现的状况,为此采取了掩护自己的措施。他把千鹤子的服装和旅行袋送回千鹤子的寓所,又在尸体上做了手脚。那么即使尸体被人发现。也会让警方误以为是千鹤子回到东京后在家中入浴时被人所杀。染谷一定是这样想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要尽量延后死亡的推定时间,最好能延到十九日晚上,这样在理论上就能骗过警方了。而且染谷是个医生,他深知法医人员确定死亡推断时间的方法,也知道要把十九日凌晨一点半左右的死亡时间延后至十九日晚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事态模糊,使警方不能立刻查出死者的死亡时间。要如何让事态模糊呢?事实上,到二十日凌晨零点时,死者几乎已距离死亡二十四小时,尸斑以及水中尸体的体温下降等判断死亡时间的因素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对了!把尸体浸在水中的理由就在这里。那么,脱掉死者衣服让她泡在浴缸里难道不是要让人以为死者正在洗澡吗?当然也有这个意思,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冷却尸体,防止腐败。经过两天,死者的内脏开始腐败,不久将会蔓延至身体表面。为了模糊死亡时间,就必须尽力延迟死者身体的腐败。这是最大的前提,所以有必要冷却尸体。以上就是将尸体浸在水中的最大理由了,由此就能理解为什么要打开浴室窗户。在这隆冬季节,把尸体浸在与外面寒冷空气相接触的冷水中,就可以尽量延缓尸体的腐败。当然,这个方法也是一把双刃剑,因此便产生水母皮的问题。但权衡利弊之后,染谷还是选择把尸体浸在水中。由于冬天没有苍蝇,尸体也不容易生蛆。但是,通过以上措施,延迟腐败的效果毕竟还是不够。染谷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呢?对了,终于知道了!吉敷心想。到现在为止。尸体身上还留有可以轻易判断死亡时刻的最大证据,这证据就是眼睛!染谷之所以要剥下千鹤子的脸皮,原因就在这里。正如船田所说。死者的眼睛——首先眼角膜会产生白色混浊,然后慢慢发生变化,经过四十八小时后,最里面的水晶体也会变得混浊,就无法透视瞳孔了。吉敷又记起船田之前说过的话。人体的动脉基本上是不会外露的,浮上皮肤表面的青色血管全部是静脉。不过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眼底的视网膜,在那里可以用肉眼直接看到动脉。所以医生为了诊断动脉硬化,会用药物打开虹膜,然后用放大镜观察视网膜上的动脉,这就是所谓的瞳孔透视。对医生来说。眼球是他们最感兴趣的对象之一。眼球时时刻刻反映着人死后的尸体现象,所以有。死者的时钟”之称。为了模糊千鹤子的死亡时间,染谷的确有取走眼球的必要。但反过来说,染谷这么做不能不说是极端危险的行为。没有眼球的尸体,很容易让警方怀疑这是凶手企图使警方无法精确判断死亡时间的行为。所以警方可以很快推断凶手是有医学知识的人,调查的矛头便会指向染谷。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染谷当然知道这个风险,他为了拿走眼球,干脆就把死者的整张脸皮剥掉。这么一来,死者没有眼球这一点就不会太明显了。警方很可能误判凶手的主要目的是剥去脸皮,拿走眼球只是附带动作罢了。事实也是如此,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为了拿走眼球而剥掉整张脸皮。再说,一般人也不知道人的皮肤可以这么简单地剥除。染谷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或许只要有一把手术刀,就能在微明的雪光中完成这个工作。但不幸的是,尽管染谷做了周全的预防措施,但人算不如天算。由于安田的偷窥,千鹤子的尸体在二十日就被警方发现了。关于死亡时间的推定,由于染谷的故布疑阵,时间幅度的确变大了。但与染谷的意愿相反的是,警方并没有延后死亡时间,反而将死亡时间往前推。也就是说警方不认为千鹤子是在旅行结束后被杀的,而推定她是在出发前被杀的。当然,这个结果对于染谷来说未必不好,佐佐木成了嫌疑犯,染谷暂时摆脱了嫌疑。从这点上来说,他在尸体上下的功夫还算是发挥了作用。其实染谷运气很好。首先是大雨,然后又是大雪帮了他。唯一的败笔在于,知道真相后的淳子对他进行复仇。不久,淳子终于明白了真相。原来。是染谷杀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并且利用她来隐瞒杀人事实。而姐姐正是为了救她,才对染谷动了杀机。淳子决心要为姐姐报仇。淳子的做法跟姐姐一样,深夜埋伏在染谷慢跑的路线中袭击他,完成了姐姐的遗愿。淳子杀死染谷后余怒未消,还把隼号车票狠狠塞迸他的运动服口袋里。一切都有了解释,大概没有错了。吉敷抬起头,睁开眼,光九十八号正好缓缓滑入东京车站的月台。4吉敷被人大力摇醒,睁开眼,面前站着中村。“果然回来了。”中村说道。这里是警署值班休息室。“你没用那张车票吗?”“哪儿的话……”吉敷起身时说道,“全靠这张车票,让我破解了所有的谜题。一开始,杀死九条千鹤子的是染谷。后来,杀死染谷的是淳子。九条淳子是千鹤子同父异母的妹妹。”中村听了点点头,说道:“啊,果然如此。”吉敷大吃一惊,睡意全消,“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吗?”“不,今天早上才刚知道。”吉敷目不转睛地看着中村。“淳子来自首,人已经在署里了。小山君和今村君好像遇到点麻烦,正等着你过去呢。”吉敷整个人弹簧一般站了起来。一进入讯问室。就看到在巨汉小山面前,淳子低着头。今村站在旁边。朝阳射入的白色光线照在淳子的头发上。当吉敷走近时,小山让座给他。“啊,还记得我吗?”吉敷一边坐下一边说道。淳子霍地抬起头,一双与千鹤子完全不同的小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可不可以从头说起?”吉敷洪亮的声音在早晨寂静的讯问室里像舞台剧开场白一般震荡着。这是最后一幕戏了。但淳子或许是太累了,也可能因为过度紧张,说话断断续续,不得要领。小山和今村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焦急万分。“不如这样……”吉敷说道,“要你从头说起可能要花太多时间。我们大致上已经掌握了案情,顶多也只有两三个问题要问你而已。所以,不如由我来替你说明案情的经过,如果有不正确的地方,请你指出来,并加以解释。怎么样?”淳子低着头表示同意。于是吉敷把昨晚在光号列车上重新组织的案情推理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这些话连中村,今村和小山也是第一次听到。随着吉敷侃侃而谈,站在淳子背后的中村,脸上渐渐露出佩服的神色。由于是从头慢慢地讲述,差不多花了三十分钟。淳子仍然低着头,一次也没有纠正吉敷的话。吉敷也充满自信,觉得自己对案情的重组是完全正确的。“怎么样?都说对了吗?”吉敷说道。淳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在吉敷眼前,淳子的卷发慢慢垂下。这可以看成是淳子点头同意,但也可能只是头垂得更低而已。吉敷似乎颇为得意。他以法律守护者的姿态,带点道德说教的语气对淳子说:“你为姐姐报仇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可是杀人不是守法公民应该做的事啊。”听吉敷这么说,淳子突然抬起脸,瞪着吉敷,并用清晰的语调说:“你错了!我根本不是为姐姐报仇。我恨姐姐。”吉敷一下子错愕不已,心想,淳子是怎么啦?“你说什么?你知道刚才自己在说什么吗?”淳子的眼神明显有些异样——是不是因为过度激动导致暂时性精神失常才胡言乱语。“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刑警先生刚才说明的案件经过,大致上都对,只有说到姐姐的那部分,大错特错。”“我说错了?”“是的,你完全说错了。”淳子用哭泣般的声调说着,似乎不能忍受这样的错误判断。“说什么姐姐为了我去杀染谷先生,我非常感激你的说法,哈哈哈……”淳子突然笑起来,她一边大笑,眼泪却簌簌地流下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谈?”吉敷用严厉的语气说道。“不。我没问题。”淳子的语气开始变得像女学生一样温顺,。刑警先生有什么问题就问吧。”“那好,你当姐姐的替身这件事,染谷是用什么借口说服你的呢?当你在隼号列车上发现姐姐的旅行袋时,你又有什么反应?”“没什么反应。”“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染谷杀了你姐姐吧?”“已经知道了。”“你知道?”“是的。”“明知道染谷杀了你姐姐,但你还是愿意帮助染谷?”“没错。”“为什么?”“因为我讨厌姐姐。”“但是……稍后你也应该明白,姐姐完全是为了你才对染谷痛下……”“不,你搞错了。”“我错在什么地方?”“姐姐是不允许染谷跟我这种农家女发生关系的。”“什么?你说什么?我想是你误会你姐姐了吧?”“刑警先生是不会明白这种事的。不,男人都不明白。你有把握说你完全了解我们姐妹间的事情吗?”吉敷气馁了,只有沉默以对。“在我上小学之前,姐姐离开今川老家时,你能想象她对我们说些什么吗?”吉敷继续沉默,等着淳子说下去。“她指着爸爸和我,骂我们都是畜生。”吉敷大为惊讶。“我憎恨姐姐,而且越来越恨,这样的情感没人能够理解。我立志长大后也要去东京,要做个比姐姐成功的女人。”在吉敷耳边,吹得雪花乱舞的日本海风又一次呼啸起来。“那么……”“至于染谷先生,当我知道他是姐姐的前男友时,我就主动接近他。新宿‘爱其雅’的佐佐木也是一样。反正姐姐的兴趣是什么,我也跟着做什么。公寓也一样。我看到姐姐住在成城的公寓大厦,我就决心要搬到更豪华的大厦去。”这是什么心态呀?吉敷心想。“染谷是你姐姐介绍你认识的吗?”“是的。姐姐虽然把我介绍给了染谷,但她满怀自信地认为,染谷不会对农家女感兴趣。但我……”“于是你努力接近染谷?”淳子点点头。“不过,不管怎么努力,在漂亮的程度上我始终比不上姐姐,但我也有姐姐没有的魅力。”那是当然的,吉敷心想。但他没有说出口。“姐姐是个非常自负的女人,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农家女。”“嗯。”“我早就觉得姐姐不是我和爸爸这样的乡下人,她是另外一种人。”吉敷突然想起在北海道见过的千鹤子生母的脸,然后又想起在今川见到的淳子生母的脸。淳子的说话不无道理。“但是,就凭这些,千鹤子就该被杀吗……”“不仅这些。我对那女人还有其他的个人恩怨。至于染谷先生嘛,待我还算不错。”“怎么不错?”“染谷先生这个人很会说谎,他常说要买东西给你,但事后又找借口推托。但是他不会对我来这一套。”“是吗?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既然染谷对你不错,为什么你还要杀死染谷呢?”“你又搞错了。染谷先生不是我杀的。”“哦?那凶手是谁?”“是他自己跌倒,刀子插进胸口而死的。”“什么?难道染谷也想杀你吗?”“是的,不过让他起了杀人念头的也是我。所以,这应该不在染谷先生的计划之内。自从出了姐姐的事情之后,染谷先生一直随身带着防身用的刀子。”“那他为什么要杀你呢?”“因为我拒绝把隼号列车的车票还给他。我为了保护自己,就一直留着那张车票。这么做也许没什么意义,但多少可以当做证据吧。那天在熊本站下车,我没有从收票口出站。”“染谷把你叫去,就是要你交出车票吗?”“没错,但被我拒绝了。我还嘲笑他,叫他别威胁我。”“结果他就勃然大怒了?”“是的,他竟然拿出刀子,说不给车票就杀了我。我害怕了,于是赶紧逃跑。他在后面追赶。因为天黑的关系,他被石头绊倒,刀子就正好刺中自己的胸膛。”“哦,原来是这样。”“他躺在地上不断喘气,而且一直喊着要我把车票还给他。我十分害怕,就把车票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然后一走了之……”“原来如此,我全明白了。”吉敷也叹了一口气。自己的推理基本上没错,只是在最后有了偏差。中村和今村又问了两三个问题。疲累的吉敷默默地听着。小山好像对他说了什么。“哦。你说什么?”吉敷抬起头,反问小山。“我问你,我是否可以把淳子带走?我想做笔录。”“啊,当然可以啦。”淳子向吉敷、中村、今村鞠躬致意后,跟着小山出去了。吉敷因为案件终于解决而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但伴随而来的却是虚脱感。“对于身为单身汉的你来说……”中村一边坐在淳子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一边说道,“这恐怕是留着苦涩余味的一个案子吧。”吉敷噗哧一笑,说道:“何以见得呢?我本来就不认为所有的女人都是天使啊。”接着吉敷又问道:“今日几号了?”“三月五日,星期一。”中村答道。“开始查案时是一月二十日,一晃一个半月就过去了。”这时不知为何,吉敷脑海中突然浮现在富川见过面的坛上良江,耳畔响起她说的话:“杀人者一定会有报应,那孩子一定会报仇,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事态的发展确实被良江不幸言中。吉敷想把这件事告诉中村,但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转头谈论别的话题。“还弄得到蓝色列车单人寝台的车票吗?”吉敷不胜怀念地说道,“要知道我只坐了两站,在名古屋就匆匆下车回东京了,实在可惜呀。”中村听完开怀大笑说;“只要你刑餐的身份不变,想坐单人寝台旅行的梦想就永远不会实现啊。”听中村这么一说。吉敷倒真的开始觉得可惜了。而且,因为提早下车,也失去了回故乡——尾道——的机会。说到这儿,吉敷突然想到九条千鹤子也不可能再坐第二次蓝色列车到名古屋了,心里不禁对她产生一丝怜悯之情。5案件圆满解决,设置在成城警署内的搜查本部便宣布解散。吉敷和中村又回到樱田门一课,继续新的工作。事后吉敷与成城警署的今村通过电话。听今村说,新桥的染谷医院已经从上一代染谷院长的母校医科大学请来了年轻的新院长。染谷的儿子还是初中生,暂时不能接手医院的工作。不过,案件结束后只过了十天,也就是三月十六日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电话给吉敷。他就是札幌的牛越。破案后吉敷曾和牛越通过电话,向他简单说明了破案经过,并对他的协助再次表示感谢。吉敷以为有关这件案子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是吉敷先生吗?我是牛越呀。”北海道的刑警照例用悠闲的语调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富川的坛上良江?就是那个不太可爱的老女人。”“当然记得啦。”吉敷回答道。“那个老女人说要见东京的刑警先生,了解女儿被杀的经过。我已经对她大致说明,但她不能接受。”“是吗?跟她见面是没问题,可是最近我走不开啊。”吉敷旁边,另外两台电话响个不停。“不,不,她说要自己上东京去找刑警先生。我说东京的刑警都是大忙人,想尽力阻止她,不过这个老女人的脾气很倔,看样子非上东京找你不可了。”“哈哈,原来如此,但她知道来这里的路吗?”“那倒不成问题。总之那婆婆非上东京不可了,实在很抱歉。”牛越的语调充满歉意,好像那老女人是他家的人。“那也没办法了。”吉敷说道,。要是她来的话,我会请她喝茶吃饭,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对不起啊。百忙之中还要让你招待那个顽固的老女人……”“那她什么时候到东京呢?”“明天或后天吧。”“搭飞机吗?”“不,大概是坐火车吧。”“我会通知接待处留意这件事的。”“打扰你了,不好意思。”牛越在电话中反复表示着歉意。坛上良江第二天早上就来到了警视厅。她穿着一件清爽的浅茶色外套,化了淡牧。吉敷突然想起,春天真的来了。到咖啡馆后,良江还是没有笑容,她似乎天生没有笑这个功能。“上次碰到你时,你对这件案子完全不感兴趣,这次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吉敷说道。良江默不做声。吉敷突然想知道这女人到底多大年纪了。“坛上女士是哪一年出生的呢?”看不出她是大正年问还是昭和年间生的。“二年。”“昭和二年?那今年五十七岁了?。吉敷还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与在北海道见面时相比,她明显老了很多。“五十六。”良江硬邦邦地说。“肚子饿了吗?”吉敷亲切地问道。“不。”良江说道,“还是谈正事吧。是染谷辰郎杀死千鹤子的吗?”听她的语气,好像对染谷辰郎这个名字很熟悉似的。可能是从牛越那里听到的吧。于是吉敷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案件的详情。因为事情已经解决,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而且这个叫坛上良江的女人是被害人的生母,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吉敷讲话时良江一言不发,眼睛也不看吉敷,只是盯着咖啡馆的天花板。不过她非常认真地听着。等到吉敷讲完,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什么话也没说。吉敷觉得有点扫兴。她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只是一直保持沉默。吉敷心想。既然如此,又何必远道跑来东京呢。从牛越那边一样可以知道这个案子的消息啊。尽管吉敷这一阵子很忙,但他还是特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来招待坛上良江。吉敷正想开口下逐客令时,良江把手伸进手提袋里摸出一本东京市分区地图集。地图集还很新,看起来是刚买的。“千鹤子是在哪里被杀的?”良江问道。吉敷翻开大田区那一页,千鹤子遇害的地点严格来说并不确定,但应该离发现染谷尸体的地方不远。吉敷用手指着多摩川河岸—带。“染谷也是死在这里吗?”良江冷漠地说道。吉敷点点头。她拿回地图集,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地图。然后她再把地图集递给吉敷,问他染谷家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吉敷说没错,就在这一带。又用手指了大概的位置。坛上良江叹了口气,然后把地图集放回手提袋,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想了解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吗?”吉敷问道。良江一边嘀咕一边点头。“你是要去河边供花吗?”吉敷再问背对着他的良江。她点点头,喃喃说了声“多谢”。吉敷着实吃了一惊。吉敷默默地送她走出玄关。推开玻璃门,她弓着背,从吉敷身边穿过,消失在阳光灿烂的东京熙熙攘攮的街头。五天后,换成中村来找吉敷了。“阿竹,听说北海道的老女人来过了?”吉敷几乎忘了这件事。“嗯,那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吉敷答道。“是牛越君跟你说的吗?”吉敷一边关上抽屉,一边问道。但中村没有回答。吉披抬头一看,只见中村脸色凝重。“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吉敷再次问到。“嗯。那个老女人好像没有回富川家里。”吉敷迅速转向中村,表情惊讶。“什么?她还没回家吗?”“至少现在为止还没有。”“她失踪了?”“现在还不能确定,先找找吧。你跟她见面时,有没有预感她可能失踪?”吉敷回忆那天见面的情况,但根本不记得她有不再回家的蛛丝马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呀。”“她来干什么?”“是来听我说明案件的始末。然后向我打听她女儿被杀的地点,说要去案发现场供花。”“哦!”中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脸上露出忧虑之色。又过了两天,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六。牛越在电话里说坛上良江还是没有回到富川。不知不觉间,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每当同事接听电话时大声喊着“身份不明?横死尸体?在哪里?”时,总会让吉敷心惊肉跳。但是,等待了许多天,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坛上良江都没有出现在吉敷面前。在吉敷的内心里,怀疑的阴影逐渐扩展。坛上良江——九条千鹤子的生母——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究竟来东京做什么呢?如果说她想了解案情细节,有牛越跟她说明就应该足够了,再说也可以打电话来问啊。至于去现场供花一事,吉敷也再次深入思考过。被害者的母亲去现场供花虽然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她来东京只是为了做这件事吗?吉敷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良江向自己打听地点时的样子,那句“多谢”的回答声也同时在耳中回旋。吉敷特地挤出一点时间去多摩川现场转了一圈。由于离良江来访已经一个星期了,供奉的花束早已不见了。此时正好有二十个左右的学生在这里跑步。吉敷拿出警察证件把他们拦下,问他们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跑步。他们说是的。又问他们上周六和本周一有没有来跑步,回答一样是肯定的。但是问他们有没有在这一带看到花束,所有人都摇头。如此说来,良江并没有来这里供花。吉敷回到警署后,影印了发现染谷尸体地点的地图,去见拘留中的淳子。淳子盯着这张地图,然后轻轻摇头说这跟染谷先生绊倒后被刀子刺中的地点不大一样。吉敷听了大吃—惊。“你确定吗?”在吉敷追问之下,淳子似乎不太自信。但稍作考虑之后,她坚持说道:“图中的地点离河堤太近。那时候染谷说这里耳目太多,说话不方便,所以就把我远远带到河边。”“这么说来,你们是在河边开始争吵?”“对。”虽然必须注意淳子可能为了逃避责任而说谎,但这时在吉敷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染谷身上被河水浸湿的运动服。尸体所在位置离河水很远,如果说染谷是在河滩上与人追逐缠斗,之后被杀死在河堤附近,那凶手非得是个彪形大汉不可。“染谷是在河边绊倒的吗?”“不,不是在河边。”“那是在水里了?”“我逃跑的时侯,正好经过一段河水。”吉敷陷入沉思,然后在继续聆听淳子的证词时,却听到更惊人的事实——她似乎看到染谷自己拔掉插在胸口的刀子。当她转身逃跑时,染谷拿着刀子在后面追赶,但没多久就被东西绊倒摔在地上。她回头观望,只见刀子插在倒卧在地的染谷胸口上。那时淳子惊恐万分,虽然不记得现场的详细状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她回到染谷身边,把车票放进他的运动装口袋时,发现刀子已经从胸口拔出,抓在他的右手上了。吉敷大为震惊。如果淳子说的是真的,不就表示染谷把刚从胸口拔出的刀子再度刺回自己的胸口吗?世上有这么奇怪的事吗?吉敷决定重新审查这个案子,重新审查凶器、染谷的尸体位置、花束、以及坛上良江的失踪等与案件有关的线索。同时对染谷辰郎的过去,也必须彻底清查。

编辑:文学小说 本文来源:丧命者的时钟,玛瑙红列车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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